毕竟他们要去穰母的核心区域了, 他们的母亲最脆弱的地方即将暴露在何煦一行人眼前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离她最近的一个肉胎忽然抽搐了一下。


    肉胎里分化到一半的手指在水中张开,然后又握紧,像是一个还在成形中的稻草人在做它诞生之前的最后一次抓握练习。


    紧接着,所有肉胎同时抽搐了一下。


    南乐游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向了入口方向。他的脸色在荧光藤的光下白了一层。


    “里面有东西在往外走。”


    何煦的契约感知铺进洞穴。信号不是从穰母母体的方向来的, 是从入口内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信号不多,只有两个,但移动速度极快,而且步幅很大,和身后这只大稻草人的步幅一样大。


    “又一个大稻草人。”她说,“而且它在跑。”


    话音刚落,入口内部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是身体摔倒在地面上的声音。


    撞击声之后是一连串谷草摩擦的沙沙声,随后是有人在剧烈咳嗽。


    人类的咳嗽。


    一个身影从入口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出人意料的是,跑出来的是一个活人。


    一个穿着旧军绿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岁出头,脸上全是汗,右手的袖管从肘部以下被扯掉了,裸露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伤,伤口边缘泛着枯黄色,像是被什么干枯的植物纤维划开的。


    他冲到了荧光藤的光照范围内,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何煦,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何煦没有听清。她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别进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用最后一口气说话,“穰母在烂。”


    男人的瞳孔在她面前涣散了一下,瞬间休克。


    何煦按住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但跳得又快又浅,忍不住心惊男人经历了什么。


    她从勋章里取出急救包,把止血带绑在他手臂伤口的上方,然后用纱布压在伤口上。纱布接触到伤口边缘那些枯黄色痕迹的瞬间,何煦的手指感受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伤口上的温度。


    干燥。


    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表皮层开始龟裂,裂纹沿着血管的走向往手肘方向蔓延。


    “枯穗的伤口。”南乐游蹲下来,把一根藤蔓轻轻贴在男人的皮肤上,“他跑进穰母核心区之前就已经被枯穗攻击了。枯穗在通过伤口从体内抽走水分和能量。”


    “能止住吗?”


    南乐游没有回答。他把藤蔓的尖端刺入男人伤口上方的皮肤,开始往组织间隙里注入木系异能的修复液。


    修复液的成分是植物细胞中提取的生长因子,能加速伤口愈合,但对枯穗造成的脱水性损伤效果有限。


    藤蔓在男人皮下缓慢推进的同时,南乐游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异能在全力运转,而木系异能在红树林里的所有优势,在面对枯穗造成的创伤时都变成了劣势。


    因为枯穗的本质是饥饿,饥饿不会愈合。


    “只能延缓,不能逆转。”他最终承认,声音很轻,“他的手保不住了。如果脱水继续往上蔓延,到肩膀,到胸腔,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会因为心肌细胞脱水后失去了收缩能力。”


    何煦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大概三十岁出头,颧骨高,眼眶深,下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口子。


    夹克左胸口缝着一块布标,布标上用红线绣了四个字——穰原八队。


    字体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太会缝衣服的人硬逼着自己绣上去的。


    “穰原八队。”中年女人站在何煦身后,看着那个男人袖子上的布标,“他是驻守在穰母核心区的守护队。天罚之后,农科院留下来的人组了八个守护队,轮流在穰母根系区巡逻。但六年前仓鬼第一次出现之后,守护队的人数就一直在减少。我以为八队已经没人了。”


    男人在昏迷中忽然攥住了何煦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脱水让他的手指关节僵硬得像几根枯树枝,但他攥得很用力,指节在她腕骨上硌出了白色的压痕。


    “不是……枯穗。”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是穰母本身。它的根系在腐烂,从最深处往上烂。我看到了根芯是黑的,像被烧过一样。”


    他喘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烂掉的地方没有肉胎,什么都没有。稻草人在烂根的区域不敢靠近,枯穗从烂根的地方往外爬。”他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混着血沫的唾液,“它们在吃穰母…枯穗在吃穰母。”


    何煦抬起头,和谢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穰母是天罚共生体,是已知唯一一个与天罚能量融合后依然保持原始生命形态的存在。


    它每年长出肉胎制造稻草人来保护人类,它的根系几乎覆盖了整片DT—2穰原,它的树龄超出了碳基测年的上限。


    如果枯穗在吃穰母,那穰原的整个生态系统都会崩溃。


    稻草人不再诞生。枯穗失去天敌。蝴蝶人失去食物来源。


    最后是仓鬼,如果稻草人的数量不足以在每次仓鬼进食时做堵口,那么被仓鬼吞噬的范围就会不断向外扩张。


    “有多严重?”何煦问。


    男人张了张嘴,然后他的手从何煦手腕上滑下去了。他又陷入了深度休克,身体在用最后一点能量维持心跳和呼吸。


    南乐游把藤蔓从他皮下抽出来。藤蔓的尖端变了颜色,从原本的翠绿变成了暗黄。


    他捏住那片变色的尖端,用力一折,那一段藤蔓在他手中断成两截,断面里流出的汁液是浑浊的灰白色。


    “他的伤口里有枯穗留下的东西。不是毒素,是孢子。”南乐游把那截断掉的藤蔓扔在地上,“枯穗在通过伤口往人体内播撒孢子,用脱水细胞做培养基。如果孢子进入血管,会顺着血液循环到全身,然后从内部把整个人变成一株新的枯穗。”


    何煦站起来,看向那根五米粗的气根。侧根上挂着的肉胎还在搏动,但频率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气根表面粗糙的树皮上,契约感知顺着根系内部的液流往下探。


    她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


    何煦惊讶,她感应到的东西不对。穰母的根系网络是活的,她能在每一条根须的信号中感受到一种缓慢的、庞大的、像潮汐一样的生命节律。


    但在根系的最深处,在那条连接所有分株的主根的核心部分,有一段根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号。信号还在,是慢慢消失的状态。


    而那段根的信号是彻底消失的,像是那个位置从来没有存在过根系、没有存在过汁液、没有存在过任何能被归类为“活着”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是一段纯粹的空白。


    和她之前感应到的仓鬼进食时制造的感知空洞一模一样。


    “不是枯穗在吃穰母。”何煦把手指从树皮上收回来,“枯穗诞生于饥饿,它们吸收生物体内的能量转化为自身的生长养料。它们能抽走水分、养分和异能波动,但它们不能制造感知空洞。”


    “能制造感知空洞的只有——”


    “仓鬼。”谢知微替她说完了。


    风吹过气根,挂在侧根上的肉胎同时停止了搏动。


    何煦的契约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从根系最深处传导上来的信号,那个信号在穰母的根系网络中像一道波浪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恐惧。


    一棵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树在恐惧。


    恐惧的信号源到达这根气根的同一瞬间,何煦的胸口感受到了一阵钝痛。


    她连忙从折叠勋章中把书取出来翻开,书页上正在以她从没见过的速度浮现字迹,一行接一行,墨汁从纸纤维深处涌出来,深褐色的字迹在荧光藤的冷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泽。


    「修正此前信息。仓鬼的进食周期并非固定七天。七天是稻草人成功堵口后的理想间隔。若稻草人数量不足,仓鬼的进食间隔会缩短。」


    「若穰母根系大面积腐烂,稻草人产量将下降至原本的——」


    一个数字还没有写完,字迹忽然被一道横向的划痕打断了。书写者在纸上用力画了一道删除线,把还没写完的半句话整个划掉了。


    新的字迹出现在删除线下面,笔画比之前更快、更草、每一笔的末端都在纸面上拖出了细长的墨痕。


    「不对。不是稻草人数量不足的问题。」


    「仓鬼正在从穰母根系内部进食。它不是在吃土地里的丰饶,它是在吃穰母体内储存的全部养分。穰母的年龄超过人类文明的起点。一棵活了这么久的树,它的体内储存了多少丰饶。」


    「如果仓鬼把这棵树吃完,整个穰原都会变成它的进食场。」


    「你们还剩三天。也许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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