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何煦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麦田上方的天空不是蓝色的。是一种被压缩了一半的灰色,天罚的灰光正在每一处天之缝里渗出来。
女人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她把书合上,放在了麦田中央。书页在风中自动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在那一页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穰原不是被天罚摧毁的。穰原是被收割的。」
画面在这里忽然断了。
何煦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退后了两步,谢知微的手臂横在她身侧,掌心里凝着一团尚未成型的冰雾。
大稻草人依然站在原地,但它的额头已经从她的额头前移开了。谷壳面具上那五个孔洞依然黑洞洞地对着她,但何煦能感觉到它眼睛里嵌着的那两块异能核碎片正在缓慢降温。
“你看到了什么?”
何煦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勋章里取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炭笔,把刚才看到的那句话写了下来。
穰原不是被天罚摧毁的。穰原是被收割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开始画那个女人的脸。
她的画功不好,但几个关键特征是记得的:额头宽阔,鼻梁挺直,下巴偏圆,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中年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葛冬教授。”她抬起头看着何煦,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你怎么会知道她的样子?她是穰原农科院的首席研究员,天罚之前的最后一年,她带着整个研究团队驻守在穰母根系区。天罚之后,没有人再见过她。”
“她把自己的异能核留在了穰母体内。”何煦看着大稻草人眼睛里那两小块正在降温的晶体,“她的异能是与阅读相关的。她希望有人能来拿种子。不管过多少年,不管来的人是谁,只要能读到这段信息,就能知道种子在哪里。”
南乐游站了起来,他的藤蔓全部收了回来,眼睛里满是属于农学人对另一个农学人的理解。
“她说种子在穰母体内。”他说,“我是木系异能者,我可以和穰母沟通。如果葛冬教授在十五年,在天罚前把种子库封存在穰母体内,我可以试试能不能让穰母把种子交出来。”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她把手里那根削尖的树枝放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南乐游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带种子走。”她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葛冬教授等了很久,我们也等了很久。”
大稻草人在她身后缓缓直起了身。那些嵌在它关节处的金属碎片在篝火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它把手臂举起来,指向了正南方向,一个更远的地方,红树林深处。
那里是穰母的核心区域。
何煦的契约感知在那个方向的极远处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一个非常弱的、几乎被穰母根系网络的全频谱信号淹没的微量异能波动。
一棵树。
一棵还在等的树。
大稻草人在前,四个人在后。
篝火在身后缩成一颗橘黄色的斑点,然后被穰母气根的层叠遮断了。中年女人由于再三还是选择跟上来,安抚好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周围巡逻的稻草人后,便悠悠地走在四个异能者的中间。
夜间的红树林和白天不一样。荧光藤的残孢子从南乐游袖口飘出来,铺在前路上,但光线只能照亮身前三五米的范围。
再远的地方,气根和树冠的轮廓在黑夜里堆叠成一堵又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何煦的契约感知维持在五十米半径,在这个范围内,她可以同时追踪前方带路的大稻草人、身后三个队友、以及左右两侧时不时从落叶层下方窜过的小型生物信号。
大部分是鼠类感染种,体型比末日前大了两到三倍,但没有什么攻击性。
凌霖的水膜铺在地面上,能感知到它们细碎的爪印在水分子中留下的震动,一串一串的,像雨点打在泥地上的残余声响。
还有别的。
南乐游的藤蔓在走了大约一公里后忽然全部偏转了一个角度,直直地往上探测。
何煦顺着藤蔓的方向抬头,在气根和树冠交错的缝隙之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半透明翼膜。
蝴蝶人。
据说人要成功飞起来需要长出一对是人体身高三倍大的翅膀,蝴蝶人便是如此。
它们张着巨大的翅膀,花里胡哨的翅膀上每次扑闪都会有磷粉散逸。
如果说蝴蝶人是单纯人体长出蝴蝶翅膀还是有美感的,就像是何煦之前看过的一些仙侠剧里经常会有蝴蝶命名的剑技,可现在眼前的蝴蝶人是感染生物啊。
一只只没有规律的花纹之下,包裹着的是昆虫的复眼,放大好几十倍的蝴蝶口器,寻找肉胎时便会舒展开,平时便蜷缩在面部。
何煦的契约感知捕捉到了至少七到八个飞行单位,翼展都在七八米左右,飞行高度大约三十米,正在穰母树冠层上方盘旋。
它们的飞行轨迹不是随机的,是在围绕同一个中心点画圈。
“它们在囤肉胎。”南乐游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更轻,“书上说蝴蝶人会收集穰母气根末端尚未落地的肉胎,保存在高处。它们现在应该在忙着搬运。”
“会对我们有威胁吗?”
“理论上不会。蝴蝶人只吃肉胎腐肉,不攻击活人。”他顿了一下,“但我不能保证,因为书上还说蝴蝶人的精神残留源不明。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从什么情绪里凝出来的,未知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大稻草人在前方停下了。
它停得毫无预兆。上一秒它还在用它那种一步一米五的大步幅往前走,下一秒就定住了,像一尊忽然被钉在地上的雕塑。
它嵌在关节处的金属碎片在荧光藤的微弱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它缓缓抬起右臂,指向了正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那里有一根气根。和周围所有的气根都不一样。
它太粗了,何煦见过最粗的穰母气根直径接近两米,但面前这根至少有五米粗,从高处垂下来,扎进地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树皮,树皮的裂纹深到可以伸进一整个手掌。
气根两侧长满了更细的侧根,侧根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肉胎。
肉胎的形态让何煦想起了她在长明医疗部见过的人类胚胎模型,有些肉胎已经有了粗略的头部和躯干轮廓,有些还只是团在一起的一团肉粉色物质,有些已经分化出了四肢的雏形,手指和脚趾是半透明的,在荧光藤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质感。
它们在轻微地搏动,何煦更感觉肉胎比人类的婴幼儿更像是心脏,一收一放在为穰母输送着营养。
凌霖的水膜扫过那根气根表面,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的表情变了。
“肉胎里面有水,而且是含异能残留的水!”她把水膜收回,只保留脚下一小片,“气根内部的液流是双向的。一边从穰母母体往肉胎输送养分,一边从肉胎往穰母母体回传空气与信号。”
“什么信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时间不多 “还剩三天
“我说不清。”凌霖的声音发紧, “每一个肉胎都在向穰母报告自己周围的环境信息。温度、湿度、空气中异能波动的浓度、还有附近有没有人类。”
谢知微开口:“所以稻草人知道人类在哪里,是因为穰母告诉了它们。无论是稻草人还是肉胎, 都是穰母眼睛的延伸。”
大稻草人把举起的手臂放下来。它转过身,用它那双嵌着死者骨头的眼睛看着谢知微,点了一下头。
何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稻草人不是自愿守护人类的。或者说,不完全是自愿。
它们是穰母的肉胎落地后生长成形的,而穰母在制造每一个稻草人的时候,就已经把人类的生命信号刻进了它们的本能里。
稻草人守护人类,是由一棵活了不知多久的古树替它们写好的规则。
人类会在某些方面突破自己的底线成为法外狂徒, 而稻草人只能听从穰母,穰母是规则制定者,是他们永远严厉的母亲。
那穰母为什么要守护人类?
慈悲?还是有所企图?
这个问题的答案,何煦觉得就在面前这根五米粗的气根后面。
大稻草人绕到了气根侧面。它的手臂插入气根和侧根之间的缝隙,用力往两侧一撑, 那些密密麻麻的侧根像活物一样自动往两边分开,露出了一道狭窄的入口。
入口内部是空的,气根的中心被掏出了一个椭球形的腔体, 腔壁是深褐色的木质纤维,纤维之间渗着一种透明的、黏稠的汁液。
大稻草人把手臂收回来, 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让路的姿势。
“它在让我们进去。”何煦说。
“这是通往穰母核心的入口?”凌霖看了一眼前方幽深的洞穴,又看了一眼挂在侧根上那些还在搏动的肉胎,“这些肉胎会不会阻止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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