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对不起 树在痛苦。
何煦合上书。大稻草人还站在气根入口旁边, 但它已经不再维持那个让路的姿势了。它把手臂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嵌在关节处的金属碎片在荧光藤的光下不再反光。
何煦契约感知中属于它的信号正在与穰母趋向统一,它在害怕。
凌霖的水膜铺在地上,忽然弹了起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防御水壁。
地面在变化!
何煦低下头,看到脚下的落叶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原本是深褐色的腐殖质,表面长着斑斑驳驳的青苔,现在青苔在枯萎, 腐殖质在变灰,落叶边缘卷曲起来变成一团干燥的碎屑。
大地在某处失去它的丰饶以后,人类会有什么下场?
何煦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昏迷的男人胸口。他的脉搏还在,但已经比刚才慢了不少。
“先救人。”她说, “然后进穰母核心。三个目标:找到种子库,确认根系腐烂范围,以及搞清楚仓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穰母的。”
凌霖把水壁缩回防御水膜的高度, 蹲在何煦身边,用水系异能在男人的血管中做了一次快速扫描。
水分子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把每一处被枯穗孢子感染的毛细血管位置反馈到她的指尖。
“感染范围已经过肘了。”凌霖说,声音比平时低,“南乐游的修复液只能延缓,要想逆转脱水损伤, 需要大量的水,而且是需要含有异能因子的水,能把枯穗孢子从细胞组织中冲出去。”
“需要多少?”
“按他现在的感染程度,至少需要三十分钟。”她心算了一下, “以我全力释放三十分钟的流量。但那意味着我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将无法维持SS级战斗状态。”
何煦看着她,少女的脸庞上写满了决心,基地里凌霖与何煦是最像的,凌霖救人不需要理由,就像当初何煦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不顾一切救助凌霖一样。
凌霖没有犹豫,她已经把手按在了男人的手臂上,掌心凝聚出一团泛着极淡蓝光的异能水。
那团水在接触到男人皮肤的瞬间就渗透了进去,沿着筋膜往下渗入肌肉纤维,然后逐条清扫被枯穗孢子侵占的毛细血。
“三十分钟。”她说,“你们帮我守。”
何煦点头答应。
谢知微转身面向入口,冰蓝色的冷光在气根之间铺成了一道扇形防线。
南乐游的藤蔓则往反方向延伸,覆盖了所有人的后方和侧翼。
何煦站在中间,契约感知铺到最大范围,同时追踪前方洞穴里的异常信号、身后红树林中枯穗的动向、头顶上蝴蝶人的飞行轨迹、以及脚下。
脚下那片正在失去颜色的土地。
大稻草人走到了所有人前面。它站在入口正前方,张开双臂,用它三米高的身体挡住了洞穴入口的大半面积。
谷草编织的面具上有五个黑洞洞的孔,那些孔洞里没有光,但何煦能感觉到它眼睛里嵌着的那两块异能核碎片正在重新升温。
葛冬教授的骨头碎片在发光。很微弱的光,琥珀色的,从谷壳面具的眼眶孔洞里泄出来,像是两个正在燃烧的灯芯。
它在烧自己。把自己体内储存的葛冬教授的异能残留提取出来,转化成某种何煦从未见过的能量形态,然后通过根系网络回传给穰母。
大稻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给穰母补充养分。在仓鬼从根系内部吞噬穰母的同时,大稻草人在从外面把自己的每一点养分反哺回去。
这是一种对抗。一种无限的饥饿和一尊有限的守护者之间的拉锯。
而拉锯的战场,是一棵活了几千年的树。
何煦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了她在初墨中转站那个圆形房间里听假余绎说过的一句话。
“初墨的感染生物是沉默的,因为孤独不需要声音。”
那么穰原的感染生物是饥饿的,而饥饿也不需要声音。它只需要时间。慢慢把一棵树吃空的时间。
凌霖的异能水在男人体内推进到了手臂中段。被枯穗孢子侵蚀的细胞在接触到异能水之后出现了短暂的排斥反应,男人的手臂肌肉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剧烈抽搐,指甲盖下渗出了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但每一次抽搐之后,他手臂皮肤上那片龟裂的纹路就会往回退一厘米。
“有用。”南乐游说。
“废话。”凌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老娘可是SS级。”
何煦低头看了一眼余绎的书。书页上又浮现出了一行字,这一次的字迹比之前都要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
「葛冬教授在封存种子库时,将自己的异能核分裂为三段。一段在穰母根系中作为种子库的空间坐标定位器。一段在大稻草人体内作为记忆载体。第三段在她自己的心脏里。她把自己变成了种子库的最后一把锁。」
「要打开种子库,需要三枚碎片同时激活。现在大稻草人体内的那枚已经在燃烧了。」
「另外两枚,一枚在穰母根系最深处,一枚在葛冬教授的遗体上。她的遗体被封在穰母的树心里。而穰母的树心,在根系腐烂区的正中央。」
何煦把这一页翻过去。书页上是空白的,没有更多的信息了。
书在等她做决定。
“进洞。”她说,“凌霖留下继续救人。南乐游和我进穰母核心区找葛冬教授的遗体和第三枚碎片。”
“我守洞口和凌霖。”谢知微说。
他知道何煦让南乐游跟着进去是因为需要木系异能和穰母沟通,而让他在洞口守,是因为这个洞口一旦失守,里面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入口是整个行动中唯一一个不可失去的节点。把它交给自己最强的战力,这是何煦对他的信任,不是疏远。
谢知微接过这个信任,凝出三把冰刃排成三叉戟阵封死了洞穴入口的上半部分。然后他从勋章里取出那卷攀岩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何煦。
“每隔三分钟拉一次绳子。双数表示安全,单数表示需要支援。”他说,语气很平,“如果绳子被割断,我会进来。”
何煦接过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水手结。
“放心。”她说。“不会有事的。”
她和南乐游一前一后钻进了那根五米粗的气根。大稻草人用身体挡在洞口外,它眼睛里那两团琥珀色的光正在越烧越亮。
南乐游在进入气根内部后第一时间把藤蔓铺开了。他不需要荧光藤照明,木系异能者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通过植物细胞感知周围环境。
藤蔓在气根内壁上缓慢爬行,把腔体的每一处纹理、每一个凹陷、每一根从木质纤维中渗出的汁液的信息,全部回传到他的指尖。
“这根气根的内部不是天然形成的。”他说,声音在密闭空间中产生了轻微的混响,“是被改造过的。内壁上有工具切割的痕迹,切割面很旧了,至少有十年以上。”
“葛冬教授的团队在天罚前挖了这条通道。”
“应该是。他们把气根掏空,用木质纤维做了加固,然后在底部铺了一层谷壳。”南乐游的藤蔓在地面上扫过,触感回传的瞬间他停了一下,“很厚的谷壳,至少半米深。踩上去是软的。”
何煦蹲下来,把手插进谷壳里。干燥的、光滑的、每一粒都完整无缺的谷壳从她的指缝间滑落。
她抓起一把凑到契约感知范围内最敏感的部位进行慢慢感应。
没有生命。这些谷壳是死的,纯粹的植物残骸。但谷壳上残留着一种极微弱的信息,微弱到只有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用最大的感知精度才能捕捉到。
那是成千上万个人在收割时喊过的号子。是谷穗从秸秆上脱离的声响。
是粮仓门被推开时谷子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的轰鸣。是人类和土地之间持续了上万年的最古老也最诚实的契约。
你种我,我收你。
在天罚降临之前的最后一个秋天,穰原曾经有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丰收。
余绎的书上曾提到,那是这片土地在被天罚从地图上抹去之前,倾尽全力送给人类的最后一份礼物。
然后丰收的记忆和饥饿的恐惧在精神残留层面同时叠加,互相缠绕,不分彼此,生出了仓鬼。
何煦把谷壳放回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气根内部的通道一路往深处延伸,坡度很陡,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向下倾斜。走到大约五十米深的时候,通道忽然变得开阔了。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何煦无法判断这个空间的大小,因为契约感知在这里失效了一部分。
她感知不到这个空间的边界。她的感知像在水里散开的墨汁,往前扩散一段距离就被稀释了,无法形成任何明确的轮廓。
只有一种信号是清晰的。
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心跳。很慢的心跳,每分钟不到十次,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异能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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