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了一眼那本书,没有伸手去接。她把目光移回篝火上,继续用树枝拨弄木炭。
“书能告诉你们仓鬼是什么,但书不能告诉你们被仓鬼盯上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那东西没有形状。你看不到它,摸不到它,但它来的时候你会知道。先从脚底开始,地变凉。然后是胃,你的胃会忽然空掉,你会感觉到自己的胃壁在互相摩擦,因为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胃酸都觉得多余。”
她说话的时候,那个一直蹲在篝火左侧砸坚果的男孩停下了手。他抬起头看着何煦,眼睛很大,在篝火的光里呈现出一种被营养不良冲淡了的褐色。
“妈妈说,仓鬼吃掉了我爸爸。”男孩说。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对逝去家人而悲痛 “还有姐姐。还有爷爷的另一条腿。”
何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坐在气根下的老人。老人的右腿裤管是空的,从膝盖以下扎了一个结。他一直在缝东西,从头到尾没有抬起头看过他们一眼。
“不是的,不是仓鬼直接吃的。”女人纠正男孩,“仓鬼不吃人。它只是把养分抽走了,土地里的养分,身体里的能量,全部的全部。你爸爸和姐姐本来就已经饿了很多天,仓鬼来的时候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它只是让饥饿来得更快了一点。”
快了一点。
这快了一点就活生生地夺走了两个人的生命。
何煦听到这个措辞的时候,后颈上那根警觉的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她在初墨听余绎说过类似的话——“最近几年地面上没什么危险,不过只有白天,晚上就不好说了。”
轻描淡写,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不正常的事。
这往往隐藏着一个分区最大的威胁。
面前这个女人在用同样的方式说仓鬼。
可能因为她已经怕了太久,怕到恐惧变成了日常的一部分,怕到说“快了一点”的时候,心里毫无波动。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凌霖问。
她的水膜在坐下时铺在了篝火外围,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水膜忠实地传递回来的只有篝火的热浪、夜风的湿度和远处稻草人巡逻时轻微的震动。
“十五年。”女人说,“天罚那年我二十五岁,今年四十。我男人是穰原农业科学院的研究员,天罚之后他带着我和孩子往红树林深处跑。他说越靠近穰母的地方越安全,因为稻草人会保护人类。”
“穰母在哪里?”何煦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把树枝从篝火里抽出来,看着末端的火星在空气中一个一个熄灭。
南乐游忽然站了起来。他的藤蔓从他的袖口里涌出来,对周围进行感知。
“有东西在接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正西方向,距离约三百米。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是冲着我们来的。”
“枯穗?”凌霖的水膜在同一瞬间抬升,形成了薄薄一层水壁。
“不是。枯穗的移动方式是四足爬行,这个是用两只脚走的。”南乐游闭上眼睛,藤蔓又往前延伸了五十米,“体型和人差不多,但步幅太大,一步接近一米五,不是人。”
中年女人放下了手里的树枝。
“是大稻草人。”她说,“稻草人的一种,比普通稻草人大一圈。它们平时不靠近人类的营地,除非——”
她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沙沙声打断了。
那种声音是细碎的、持续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翻动谷仓。
此刻传来的声音是低沉的、缓慢的,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像是有一个体型巨大的东西正在用掌根推着地面往前挪。
沙——沙——沙——
何煦的契约感知在那个方向捕捉到了信号,是一个单一的大型生命体,体内有非常微弱的异能波动。
她把勋章里的书取出来翻开。书页上浮现出新的字:
「大稻草人。稻草人的变种,体型约为普通稻草人的两倍,体内嵌有已故异能者的异能核碎片。
诞生条件:S级以上异能者在穰原死亡,其异能核被穰母的根系吸收后,在下一个肉胎中重新表达。大稻草人继承了已故异能者的部分能力,以及——」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墨迹在纸面上抖了抖。
「以及异能者临终前最后的精神状态。无论是恐惧、愤怒、守护欲还是绝望,都会被放大数倍后刻进大稻草人的行为模式中。」
脚步声停了。
篝火的光在穰母气根上晃动,照亮了一个从黑暗中浮现的巨大轮廓。它站在营地边缘,身高接近三米,身体由粗壮的谷草捆扎而成,关节处缠着拇指粗的麻绳。
它的头部不是倒扣的布袋,而是一只完整的谷壳编织的面具,面具上有五个孔,分别对应着两只眼睛,两个鼻孔和一张嘴的位置。
何煦看清了它眼睛里的光。
大稻草人的眼睛里嵌着两小块不规则的晶体碎片,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暗淡的、介于琥珀和茶色之间的光。
那两块晶体在微微发烫,像两块刚从人体内取出的、还带着体温的骨头。
异能核碎片。
大稻草人低下头,用它那双嵌着死者骨头碎片的眼睛看着篝火边的四个人。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只手臂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谷草之间嵌着零星的金属碎片,是某种武器在爆炸后留下的残骸,被穰母的根系从土壤里吸收过来,编织进了大稻草人的身体里。
它指着何煦。
更准确地说,指着何煦手里那本书。
何煦疑惑地回看大稻草人。
见此场景,中年女人熟稔地站了起来。她走到大稻草人面前,仰头看着那张谷壳面具上五个黑洞洞的孔,转过身,对何煦说:
“它想跟你说话。”
“它会说话?”
“不会,但它能让你看到。”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把篝火边最靠近大稻草人的位置空了出来。
“大稻草人体内的异能核碎片来自一个阅读异能者。那个异能者临死之前,把最后的精神状态刻进了异能核里。所以大稻草人可以让你读到它要表达的意识,但不能亲口说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蝴蝶人 穰原是被收
何煦站起来。
谢知微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扣了一下, 轻轻挽留一下,并在链接中表示自己保护她。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下头,然后走到大稻草人面前。
它太高了。何煦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那双嵌着异能核碎片的眼睛。谷壳面具上的五个孔洞在篝火的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但那双眼睛里嵌着的晶体在持续发出微弱的热量。
她的契约感知覆盖过去,捕捉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信号类型,一种更接近记忆的、由死者的骨头碎片承载的、被反复播放了无数次的信息残片。
大稻草人弯下腰,把额头贴向何煦的额头。
谢知微的手指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如果出现异常, 他的冰会在大稻草人与何煦之间瞬间凝结出一堵墙。
但何煦没有躲。
谷壳面具的触感很粗糙,带着干草在阳光下暴晒后特有的那种干燥气息。她闭上了眼睛。
她看到了一片麦田。
无边无际的麦田,麦穗已经黄透了,在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
麦田中央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 穿着一件白色的研究服,胸口别着DT—3农业科学院的徽章。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在风中自动翻动,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何煦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声音快而紧张, 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争辩。
“天罚会在三天后到达穰原。我们有三天时间把穰母的根系样本和种子库转移到地下。”她把书翻到下一页,又否定了自己的决定。
“不,不对。不是转移。没有人能在天罚之后活着进入地下。我们需要把种子库封存在穰母体内。它的根系深不可测,树龄超过碳基测年上限, 天罚改变空间规则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穿透它的生物屏障。”
女人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麦田的土壤上。何煦看到她的手指陷进了泥土里,泥土从她的指缝间溢出,颜色是深黑, 最肥沃的颜色。
陈明远和南乐游在长明的温室里用五年时间改良出的土壤,都不及这片土地天然肥沃程度的十分之一。
这就是穰原,这就是素疆的粮仓。
“可是没有人会来拿的。”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从争辩变成了自言自语,从自言自语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祈祷的低语,“没有人会来拿种子。天罚降临后,所有人都会死,我也会死。种子在穰母体内会保存得是很好,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但这样没有用,如果没有人来拿,它们只是一堆被保存得非常好的死亡。”
她站起来,把手从土壤里抽出来。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她在白大褂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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