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粒在崩解。


    稻草人把自己体内的每一点养分都献祭给了这片正在被仓鬼吞噬的土地。它们在用自己身体里储存的全部丰饶,去填补仓鬼制造的饥饿。


    空洞的扩张速度慢了下来。从每秒二十厘米降到十厘米,再降到五厘米,然后停了。


    两个稻草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它们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两摊浅金色的粉末,风吹过来的时候,粉末被扬起,飘进了空洞的黑暗里。


    “它们在拖延时间。”何煦的声音很低,“稻草人知道仓鬼的进食范围可以扩大,所以它们用自己做堵口。”


    四个人趁着空洞停止扩张的间隙,绕过了空洞的边缘,冲进了正南方向更深的红树林。


    身后的枯穗没有追过来。它们停在空洞边缘以北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在那道无形的边界线外焦躁地来回爬行,但不敢跨过。


    枯穗怕仓鬼,同时饥饿本身也会怕更大的饥饿。


    何煦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她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还在可控范围内。勋章里的书还在发烫,她把它取出来翻开。


    书页上出现了新的字迹,一行接一行,深褐色的墨迹还在往下淌,像是书写者刚刚经历了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仓鬼的进食周期是七天。每次进食持续四到六个小时。在进食期间,仓鬼会将周围两公里范围内的全部养分抽走,包括土壤肥力、水分、以及——」


    字迹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一滴墨汁从笔画的末端晕开,洇进了纸纤维里。


    「以及生物体内的能量。」


    「刚才那两个稻草人替你们挡了一次。下一次进食在七天后。届时会有更多稻草人站出来。稻草人在穰原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仓鬼的饥饿是无限的。」


    「在它们耗尽之前,你们需要找到离开穰原的方法。」


    何煦合上书,抬起头。四个人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周围的穰母气根比之前更粗壮,树干也更密集。


    正南方向的不远处,她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是篝火。


    橘黄色的,温暖的,正在轻微晃动的火光。


    为什么会有篝火?是有人在那边?


    可那些人是怎么在仓鬼和枯穗的双重威胁下活下来的?异能者面对这些都只能换乱逃窜,更别谁是普通人。


    风吹过树冠,远处稻草人巡逻时关节处的沙沙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凌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那首歌,我听到了下半句。”


    “什么?”


    “谷子掉进土里,人掉进谷子里。”她停了一下,水膜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然后谷子从人嘴里长出来。”


    南乐游毛骨悚然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别、别唱了,好恐怖。”


    凌霖翻了个白眼,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以为我想唱,有信息就得共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凌霖是很爱冒险,那也是得建立有命去的前提下。


    谢知微提议,“我们去篝火那里打探一下消息,而且那里的人好像是普通人。”说完,看了一眼何煦。


    何煦点头认可,随后向篝火的方向走去。


    凌霖连忙跟上,嘴里小声嘟囔,“别又是个感染生物伪装的……”


    余绎给她留下不小的心里阴影。


    “别乌鸦嘴!”南乐游轻呵。


    火光是真的,普通人也是真的。


    何煦在距离篝火约五十米处停下,契约感知铺过去,捕捉到了三个人类的生命信号。


    心率正常,体温正常,呼吸节奏平稳。


    感染生物可以复制外貌和记忆,但复制不了人类在烤火时那种毫无规律的、松弛的坐姿变换。


    她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树枝上串着几块灰白色的东西,在火上慢慢转动。


    女人身后是一间用穰母气根和干草搭成的矮棚,棚顶压着一层厚厚的落叶。


    篝火左侧蹲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在用石头砸开某种坚果的硬壳。右侧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背靠着气根,膝盖上摊着一块褪色的旧布,手里捏着针线在缝东西。


    三个普通人,没有异能波动。


    何煦从树后走出来,举着双手,掌心朝前,表示自己手里没有武器,是善意的。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她说,“没有恶意。”


    中年女人抬起头。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何煦看到了一张被风吹日晒打磨过的面孔,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很平静。


    “知道。”女人说,声音沙哑,和凌霖从水珠里还原出的那个唱歌的声音一模一样。“稻草人不会给有恶意的人指路。”


    她把串着灰白块状物的树枝从火上移开,往旁边挪了挪,给四个人腾出了篝火边的位置。


    “坐,趁热吃。”


    何煦走到篝火边坐下。谢知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冰刃没有现身,但他的站姿把他和何煦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不近不远的距离。


    南乐游和凌霖一左一右坐在何煦两侧,藤蔓和水膜都收了,但他们坐下时身体朝向的角度,形成了一个可以同时应对三个方向攻击的无死角阵型。


    这是四个人在初墨打过那一仗之后形成的默契。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眼神,坐到篝火边的时候身体会自动找到自己的位置。


    中年女人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配合很默契。”她把树枝上的灰白块状物分到四个缺了口的陶碗里,一人一只碗,“以前我男人还在的时候,他的小队也是这么坐的。一个看前,两个看侧,最强的那一个守后。”


    她把最后一块拨进何煦碗里的时候,何煦看到她的手在细微地发抖。


    女人眼神里没有恐惧,更像是饿出来的。


    她自己碗里只有半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


    “吃吧。”女人说,“穰母的肉胎边角料。蝴蝶人不要的部分,我们捡回来在火上烤透了能吃。没什么味道,但顶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阅读异能 何


    何煦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灰白色的东西。表面被火烤出了焦黄的网格纹, 边缘微微卷起,质地介于蘑菇和瘦肉之间。


    四个人都看着碗, 好久没动。


    穰母生产出的肉胎边角料,也是稻草人的前身状态。


    凌霖看着碗里东西,实在没什么勇气下口,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东西刚刚还是活的……”


    肉胎的生命力很强盛,脱离穰母后落在地上自己会长成稻草人的样子,即使被切割每个碎块依旧保留生命力, 不会马上死去。


    “没有毒性。”南乐游补充道。


    何煦闻言闭上眼,最后饥饿战胜了心理,轻轻地咬了一口。确实没什么味道,口感像煮过头的蹄筋,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但她的胃在食物入口的瞬间痉挛了一下, 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在夜晚里格外突出。


    一个人肚子叫,身边的人像是被传染一样, 也开始咕噜噜的响起来。


    四个人只靠压缩饼干撑了两顿,三个人大幅度使用异能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而何煦虽然没有高强度使用,但一直开着感知也是极消耗的。


    一时之间,面对碗里不是很好看的食物,都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去, 仿佛饿了好几天,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篝火燃烧时木柴炸裂的噼啪声。


    很奇怪,之前的他们不会接受来路不明的食物, 这次不一样!不一样!


    他们感觉自己要被饿死了。


    中年女人等他们都吃完了,才开口。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DT—7,废炉。”何煦把碗放在膝盖上,半真半假地说,“我们穿过神山边缘的一个门洞过来的。门洞里有空间通道,把我们送到了这片红树林里。”


    “废炉。”女人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被时间稀释过的恍然,“原来废炉还有人活着。”


    “你知道废炉?”


    “知道。”女人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篝火,火星飘起来,被穰母气根间穿过的风卷走了,“天罚之前,七个区之间有定期通讯。废炉是第七区,编号DT—7。我们这里是穰原,第三区,DT—3。天罚之后,通讯断了,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用树枝戳了一下篝火中央被烧得通红的木炭。


    “然后人就变成了谷子。”


    何煦没有催她。她等了几秒,等女人自己决定要不要往下说。


    “我们叫它仓鬼。”何煦说。


    女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了一点意外的神色。


    “你们才来没多久,就知道仓鬼了。”


    “有一本书。”何煦从勋章里取出余绎的《感染生物分类与生态观察笔记》,封面上那片温热的触感已经消失了,书在她掌心里安静得像一本普通的旧书,“它在穰原的空气中读取信息,然后把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写在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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