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正在快速往西移动，速度比他来初墨之后任何一次行动都快。他的冰系异能在他身后制造了一条冰道, 他踩在冰道上滑行，同时用冰系异能不断冻结身后追来的默虫。
假余绎跟在他后面约四十米处，速度同样很快，但谢知微每次冻结地面的动作都会制造出一段冰面断层，假余绎跨过断层的时候会被绊住一两秒。
默虫的黑色圆圈已经覆盖了约三分之二的天空。
按照目前的汇聚速度，再过不到十分钟，圆圈就会完全闭合。
地下三层深处的空间裂缝还在扩大, 但扩大的速度已经从递增变成了递减。
默虫往裂缝里填填燃料的速度降下来了，它们需要把兵力留在天空完成最后的合拢。
何煦抬头看向天空，在灰色与黑色交织的天幕下。她想起刚进入初墨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母亲，原谅我。」
「抱歉抱歉抱歉……我不敢了……」
那声音空明而稚嫩，像是一个孩子在向母亲道歉。
这个孩子为什么要不停地道歉？
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是让四个人活着走出初墨。
“他来了。”
何煦的契约感知最先捕捉到谢知微的冰系异能信号。那信号从东边快速逼近, 穿过旧工业区的废墟，越过倒塌的钢梁和积满灰白粉末的铁架，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作战服的身影从一栋坍塌了一半的车间后面掠了出来。
谢知微的作战服上沾满了黑色的默虫残骸, 那些残骸被冰晶裹住，在灰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冷光。
他的断裂的冰刃残片在他身后留了一路。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 但眼神依然平静。
他踩着自己制造的冰道滑进平地，在距离何煦不远处停下。
冰道在他身后自动崩解成细小的冰晶，形成了一道雾气屏障，暂时遮挡了追来的假余绎的视线。
“假余绎带了大约两千只默虫追我。”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 “假谷昭不见了，那个地下室没有它的踪影。”
“你那边那个大型默虫聚合体呢？”
“冻在天井口了。三层冰封，短时间内出不来。”谢知微走到何煦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空间稳定器, “这东西能撑多久？”
“正常模式下六小时，反向模式下一分钟。”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点了头。“原谅是反向模式，你想在必要的时候撕开一条空间裂缝，是吗？”
不对。何煦心里响起了这两个字。
“这只是备选方案。”何煦先用契约感知一下对方的异能状态，确认无误后从腰后拔出信号枪，检查了弹仓，两发红弹完好。“首选方案是找到余绎图上标注的废炉方向空间通道。如果通道塌了，就反向开裂缝。”
谢知微没有对备选方案发表意见。他只是把冰刃换到了左手，然后右手牵住了何煦的手。
冰凉的触感从何煦的指尖传导上去，他的冰系异能在那一刻极轻极柔地铺开，在她的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冰膜。冰膜透明，几乎看不见，但会把任何触碰到冰膜表面的东西在第一时间冻结。
“假余绎快到了。”他说。
话音刚落，东边的废墟中涌出了一大片黑色的潮水。假余绎走在潮水的最前面，防护服已经被默虫撑裂了，上半身的白色防护服被撕成了碎片，露出了底下由无数默虫聚合而成的人形躯干。
他的脸还在维持余绎的模样，皮肤、五官、甚至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的旧伤都复制得毫无偏差。
但脖子以下的部位已经完全放弃了模仿人类结构。他的躯干像一个由黑色团块堆砌成的巨大蜂巢，每一个蜂窝眼里都嵌着一只默虫，伪足在外围蠕动，看起来像一团团攒动的黑色触须。
假余绎脸上挂着余绎式的温和笑容。那张属于一个独自在地下空间生活了十年的普通人的脸，此刻被数千只默虫驮着行走在灰白色的大地上，构成了何煦在这次任务中见过的最荒谬的画面。
“何煦。”假余绎的声音仍然温和，仍然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从默虫拼接成的喉咙里挤出来时都带着一层黏腻的回响，“你拿走了余站长留给你们的东西，却不愿意留在中转站里喝一杯水。你知道一个人等了十年有多辛苦吗？”
何煦没有回答。她在契约链接中同步了四个人的站位信息。
【凌霖，十二点钟方向，水墙待命，优先防御。南乐游，六点钟方向，藤蔓守住后方。谢知微，跟我正面。】
三人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站位调整。
假余绎歪了歪头，那个熟悉的、孩子气的动作，和张开的双臂一起，构成了余绎在最开始欢迎他们时的姿势。
但这一次，歪头的时候他的脖子没有发出咔嚓声，因为身份暴露的它已经不需要再模仿人类的关节结构了。
“不打算跟我说话吗？好伤心呐。”假余绎叹了口气，那张温和的脸上浮现出惋惜与失望。
这次猎物果然比较难缠，但双S级的异能者死去，一定可以让母亲狠狠的夸奖它们的！
“好吧，既然不愿意讲话，那我也不说废话了。”假余绎收起双臂，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切换成了彻底的空白。
下一秒，他身后的黑色潮水炸开了。
假余绎身后的黑色潮水炸开的瞬间，何煦的契约感知在同一时刻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确认了正面冲击的默虫数量。
默虫约两千只，呈扇形展开，推进速度每秒七到八米。
第二件事：在契约链接中给三个队友同步了站位调整指令。然后她侧移一步，把正面的<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位置让给谢知微。
冰蓝色在灰暗的天光下骤然亮起。
谢知微没有使用冰刃。他双手同时向前推出，冰系异能以他为中心呈锥形爆发，平地前方五十米范围内的空气温度在三秒内降至零下四十度。
冲锋在最前面的默虫来不及改变形态就被冻成了黑色的冰块，冻硬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滑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煤渣一样碎在地上。
何煦站在谢知微右后方的位置，正在用契约感知标记假余绎本体的精确位置。
假余绎的默虫聚合体结构和其他默虫不同，它体内有一个密度明显更高的核心，位于胸腔位置，约拳头大小。
那个核心就是假余绎维持人形意识和指挥能力的关键。
【凌霖，左侧水墙加厚。南乐游，后方默虫数量在上升，注意六点钟方向的建筑废墟——】
她在链接中下达指令的同时，眼角余光扫到谢知微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冰墙升起来了。
从何煦的脚下，从她与南乐游和凌霖之间的地面上，毫无预兆地拔起。
冰墙厚度约半米，高度接近三米，呈弧形延伸，把她和另外两个人完全隔开。冰面光滑得几乎没有气泡，在灰光下反射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冰蓝色。
何煦的反应比她的思维更快。她在冰墙升到膝盖高度的时候就已经往后跳了，但她发现冰墙是一个封闭的环形。
不只是前面，她的身后、左右两侧，同时升起了四面冰墙，把她锁在了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冰圈里。
契约链接在冰墙合拢的瞬间断了。
有人主动关闭了与她的契约链接，而能够主动关闭契约链接的人，在长明基地只有被她契约过的异能者。在场的只有谢知微、南乐游、凌霖三人。
何煦缓缓转过身。
谢知微站在冰墙外面，背对着她，还在用冰系异能攻击前方的默虫群。他的站姿和刚才一模一样，出手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甚至连冰锥发射时手腕微微上扬的习惯性动作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如果何煦没有经历刚才那四面冰墙的封锁，她可能会继续相信这个人就是谢知微。
但真正的谢知微不会对何煦使用冰系异能来限制她的行动。
这是八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假谢知微……
冰墙外传来南乐游的声音，被冰层隔绝后变得闷闷的，“何煦……你们……怎么回事？”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某种柔软但极具力量的东西撞击人体的声音，紧接着是南乐游短促的闷哼和藤蔓在地面上飞速后退时摩擦出的沙沙声。
何煦看不到冰墙外面的情况。她的契约感知在冰墙内受到了压制，这层冰不是普通的冰，冰晶结构里掺杂了默虫的身体碎片，默虫的细胞在零下低温中失去了活性，但它们残留的身体组织仍然保持着对异能波动的干扰能力。
默虫的身体碎片混入冰晶后，把冰墙变成了一个信号屏蔽罩。
她被困住了。
被困在一个由谢知微的冰系异能制造的笼子里。一个拥有谢知微全部战斗能力的默虫模拟体，在刚才之前地下室的交手中，吸收了真正的谢知微的异能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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