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的红光还在流转。何煦低下头,看着宁映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的审判。


    在签订共生契约之前,何煦与宁映辰还有一个赌约。


    如果何煦赢了,宁映辰必须放过谢知微和南乐游,并且允许她带走所有愿意离开的工业园区的成员;如果何煦输了,她的灵魂将被永远绑定在宁映辰的精神空间里,成为他【熔铸】的燃料,永世不得解脱。


    “你记得那个赌约吗?”何煦问。


    宁映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以为何煦要跟他算旧账,以为她要在他死之前把他欠她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摊开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个男人究竟欠了多少。


    “你觉得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我输了。”宁映辰说,“输在你没有按照我的剧本走。”


    “那赌约的惩罚,该有个了结。”何煦蹲下来,与他平齐。


    她掌心那道暗红色的光芒慢慢沉寂下来,像落日沉入暗夜,但没有消失,而是顺着她的脉络回流。


    在精神空间里,那棵金色大树的根部,红色光芒变成了一颗沉睡的种子,安静地落进土壤深处,等待着那不知何时的发芽。


    “我会夺取你的异能。那是我胜利的报酬。”何煦说,“但你还是需要为你的罪付出代价,我该拿走一样你真正珍视的东西。”


    宁映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暗金色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手是暖的 人还是那个


    广场上很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等候着何煦的判决。


    宁映辰珍惜的东西是什么?权力他已经失去, 异能也即将归于何煦。


    安立行手里捏着的雷光暂时收回,谢知微指尖的霜花依旧保持在手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映辰。


    远处那个棚户区的老人都不再眯着眼,而是直直地看着广场中央。


    他们都在等。


    等何煦说出那个答案。


    “宁映辰,你刚才说,你把【夺取】压在我的精神空间里,等我需要的时候它自己会醒。”何煦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说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宁映辰没有否认。


    “但你有没有想过,”何煦说,“【夺取】既然能夺取异能,那它能不能夺取别的东西?”


    宁映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何煦掌心里那缕暗红色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如同一条苏醒的蛇, 顺着她的指尖蜿蜒而上,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形成了流光版的暗红镯子。


    “就在刚刚, 你说出【全知】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看到了很多。”何煦说, “看到你是怎么从神山的意识碎片里找到我的痕迹,又是怎么用【熔铸】把那本小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每次落笔前你会停顿好一会儿来思考如何描述。”


    “我也看到了你在那些时间里,心里正在想的是什么。”


    宁映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想, 那个在神山深处沉睡的意识碎片,那个名叫何煦的存在,那个你愿意用一切去换她完整的存在。”何煦的声音平稳,“你在想她的眉眼, 想她的声音,想她在战场上挡在你面前的样子。”


    宁映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你珍视的不是你的异能,不是你的基地,不是你的造神实验,甚至不是你自己的命。”何煦说,“你珍视的,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何煦。”


    “那个你在神山的意识碎片里找到的、被你剥离出来的、倾尽一切去拯救的何煦。那些记忆是你十七年来唯一的燃料,是你做一切事情的根源,是你跪在这里的理由。”


    何煦蹲下来,与他平齐。她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正在流血般。


    “所以我要拿走的,是你所有的记忆。”


    宁映辰的眼睛骤然睁大。那双浑浊的暗金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他不怕死,但对遗忘有深深的恐惧。他今生的所有行为都是建立在自己记忆上,为了达成他所期望的,宁映辰不择手段。


    现在告诉他,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他会失去生命的理由。


    不,不可以……


    “不……”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听不见。


    “你怕了。”


    他当然怕。


    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建筑在对一个人的执念上的人,最怕的不是那个人恨他,不是那个人杀他,而是那个人从他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留。


    “我……”宁映辰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你不能……”


    “我不能?”何煦反问,“你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还是觉得我没有这个资格?”


    她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宁映辰的皮肤冰得不像是活人,异能抑制剂正在一寸一寸地杀死他,但他的精神空间还在运转,那里面还燃烧着他用【熔铸】构建的一切。


    故事、记忆、执念。


    暗红色的光芒从何煦的指尖渗了进去。


    “你记得吗?”何煦的声音很轻,“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了。在签订共生契约的那一刻,你说,‘很好。现在,你是我的了。’”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宁映辰,你是我的了。”


    暗红色的光芒在宁映辰的精神空间里蔓延开来。


    【夺取】不是只能夺取异能。它是契约系异能最强大的衍生能力,它的本质从来不是“偷走”,而是“转移”。


    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从一个精神空间转移到另一个精神空间。


    包括记忆。


    何煦闭上眼睛。她的【全知】在前方引路,【夺取】跟在后面,在她与宁映辰共生的契约链接上,首先【夺取】一口吃掉了宁映辰的火系异能,然后一层一层地剥离那些与自己有关的记忆。


    剥离那些他在神山意识碎片中找到她痕迹的瞬间,剥离那些他用【熔铸】构建小说时每一个想起她的深夜,剥离那些他站在指挥室落地窗前看着神山方向时的执念。


    剥离何煦这个名字在他生命里的所有重量。


    宁映辰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异能抑制剂的作用,而是一个人在失去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时,身体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何煦。”他沙哑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何煦从未听过的东西。“你……不能这样。”


    有祈求,有绝望,也有告别。


    他在跟那些正在被一层一层剥离的记忆告别,跟那个他一意孤行去拯救的存在告别。


    “我……”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他顿住了。


    因为【夺取】已经碰到了最深处的那个记忆。那个十七年前的夜晚,他站在神山脚下,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意识碎片,第一次被她残存的金色光芒拂过额头的瞬间。


    那是他所有执念的起点。


    “你不用说。”何煦打断他,声音平稳,“也不用记得。”


    暗红色的光芒猛地收紧。


    宁映辰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彻底暗了下去,那个支撑他活了十七年的东西,被连根拔走了。


    他的精神空间里,那个由火焰构成的意识体开始崩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之后,精神空间具象也会自然瓦解。


    何煦收回手。


    宁映辰仍然跪在地上,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对何煦的执念,没有了十七年的痴迷,没有了那些构建得无比完整的故事和剧本。


    只剩下一片空茫。


    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人,看着一个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跪着,为什么浑身是伤。


    “你……”宁映辰开口,声音沙哑而困惑,“你是谁?”


    何煦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一个你不需要记得的人。”


    广场上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白色粉末。冰墙的折射光落在宁映辰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道极细的疤痕。


    他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公路尽头拼命爬回来,拖着一只没有知觉的脚,拼着异能抑制剂吞噬自己异能核的每一秒,也要回到这里。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他的脑子里空出了一大块位置,那里曾经装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不觉得难过。


    因为难过也需要记得,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是谁?”宁映辰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紫肿胀的手,那只手握过一个基地七年的生杀大权,此刻摊开在晨光里,空空如也。


    没有人回答他。


    何煦转过身,面向广场上所有的人。


    “宁映辰所犯下的罪,我会一一清算,但不是用他的记忆去抵。”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他欠每一个受害者的,由黎明基地的新秩序来偿还。他欠异研中心所有实验体的,由重建的医疗部来偿还。他欠棚户区每一个失去家园的人的,由重新分配的生存资源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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