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廖正清在宁映辰身边当了六年副官,明九枝在宁映辰身边当了六年卧底。


    一个卧底,一个副官,谁比谁更不像自己?


    廖正清不清楚,她在想,如果六年前她知道明九枝站在她身后,她会不会转过身去?


    这个她也不知道答案。


    就像明九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在自己最崩溃的时候沉默地站在身后的人。


    她们是同一种人。


    都是把真实的自己锁在骨头最深处,落了灰,生了锈,打不开了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他来了 当初的指挥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 广场上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


    那些灰白色的颗粒在失去活性之后变成了普通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 落在土壤里连痕迹都不留。


    黑色流体凝固后形成的硬壳被孟昂带着几个火系异能者一寸一寸烧开,露出下面翻卷的混凝土板。


    裂缝区域被谢知微的冰墙严密封锁,冰层表面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白色光芒,像一面从天而降的透明盾牌。


    何煦站在冰墙之前,手里拿着廖正清做的能量测绘报告。


    数据比早上更稳定了。裂缝对面的能量密度仍然很高,但上升速度已经放缓。谢知微的冰系能量在冰层中持续循环,消耗速度比预估的低。


    他的冰一旦找到目标就会自动维持形态, 不需要他刻意操控。这是自然系异能者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是他被称为“冰封暴君”的原因。


    但何煦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冰墙能封住裂缝,但封不住屏障的崩塌。


    林东生的话还压在她心上。神山屏障正在从外部瓦解,每一寸崩塌就意味着天罚渗进一寸。


    人造胚胎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但即使没有胚胎, 那一天也迟早会来。


    她需要更多的情报。关于神山,关于屏障,关于千年之前人类离开蓝星的真相, 关于火种计划的全貌。


    还有关于何念青,她的妈妈。


    何煦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名字,让她产生一些疑问。


    为何她能为自己创造肉身,即使化作神山后,超S级的异能者有这么厉害吗?她是有创生的权柄吗?


    再者, 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七年前的天罚降临是第几次?在之后,还会降临吗?神山还能不能撑得住?


    “姐姐在想什么?”


    谢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从物资车上取来的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何煦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裂缝我会一直守着。”谢知微说, “凌霖的水系和我的冰系可以形成循环,她负责把地下水抽上来补到冰墙外层,我负责维持冰晶结构。这样消耗可以减少一半以上。”


    何煦转头看了他一眼。谢知微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的作战方案。


    “你什么时候跟凌霖商量的?”


    “今天早上。你去看伤员的时候。”谢知微顿了顿,“她同意了。她说她的命是你捞回来的,水系异能不用来保护你,就等于废物。”


    何煦沉默了一瞬。


    谢知微又说:“南乐游的第二人格又开始沉睡了。春神在沉睡之前说地下还有一条隐秘通道没有完全封死,如果裂缝失控,可以从通道里布置第二道防线。”


    “安立行已经在整编棚户区的幸存者了。她说能战斗的人不少,之前在斗技场活下来的都是硬茬。”


    “廖正清带着情报组在整理异研中心的档案,她说林东生虽然烧了不少资料,但销毁得不够彻底,有一些还能恢复。”


    “谷昭那边也在准备医疗物资,她在研究天罚颗粒对人体的长期影响,说如果能搞清楚作用机制,说不定可以反向开发出抵御手段。”


    谢知微一条一条地说完,最后看着何煦的眼睛,说:“姐姐,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何煦的手指在水瓶上收紧了一瞬。


    她想起在工业园区的时候,谢知微还是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他会在她出门执行任务时偷偷往她背包里塞肉罐头,会在她受伤时用冰系异能凝出冰袋敷在她伤口上,也会在她离开时红着眼眶说“早点回来”。


    现在这个少年站在她面前,替她算好了所有的防线,安排好了一切能安排的人,然后用一句最简单的话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知微。”何煦说。


    “嗯。”


    “你长大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和早上被张医生骂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有。”他别开视线,“姐姐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何煦轻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比平常更轻,但谢知微听出来了,姐姐在笑他。


    他的耳尖更红了。


    但契约链接里传来的情绪是暖的。那种暖不是温度,像是冰墙折射的冷光忽然照进了一个不会有风吹到的角落。


    谢知微在那片暖意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就一瞬。然后他恢复了面无表情,重新看向冰墙深处那道被封住的裂缝。


    “姐姐。”


    “嗯。”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了,就连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何煦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心里感叹人小鬼大。


    谢知微没有躲,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


    宁映辰出现在黎明基地东门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空中最中央。


    有些热的阳光照在那扇被谢知微刻意留了活路的铁门上。


    门没有锁,门闩上凝着一层薄霜,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


    他就站在那层薄霜的边缘,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血,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异能抑制剂的副作用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身体。


    他的左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从脚踝到膝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被烧裂的陶器表面那些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但他还是走回来了。从公路尽头那片越来越暗的金色光晕里,一步一步地,拖着一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脚,走进了他曾经掌控了七年的领地。


    没有人拦他。守在门口的工业园区哨兵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举起了弩,箭矢上弦,扳机护圈贴着指腹。


    但那个人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去。


    哨兵不是怕了宁映辰,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一个浑身是伤、左腿拖行、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男人,看起来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动手了。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还需要他们动手吗?


    宁映辰从哨兵身边走过,还有心思跟他们点了点头示意,和他平时在指挥室里走向落地窗时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越过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清理灰白色颗粒残骸的人群,落在广场中央那个少女身上。


    何煦正蹲在凹陷边缘,用半截匕首撬开一块被冻住的混凝土板。


    板子下面压着一条还在微弱搏动的黑色血管,血管的末端已经干瘪了,但根部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她把刀刃插进血管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手腕一翻,将它连根挑了出来。


    动作干脆利落,和在工业园区清理丧尸时一模一样。


    谢知微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凝着一簇冰霜,随时准备封住任何从血管残骸里窜出来的东西。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何煦的后背上,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什么都不存在。


    “谁?!”谢知微的冰在广场入口的方向遇到了一道微弱的温度变化,那变化来自一个正在缓慢靠近的人。


    那个人的体温比常人低,但还没有低到尸体的程度,刚好卡在生与死之间那条细线上。


    一个快要死的人居然没有去找谷昭治疗,而是慢慢靠近他们,有什么目的?!


    谢知微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骤然收缩。


    宁映辰站在广场边缘,身后是那扇被薄霜覆盖的铁门,身前是满地灰白色的颗粒残骸和正在清理废墟的人群。


    他的暗金色眼睛已经失去了从前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泽,浑浊又涣散。


    但他还是站着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扶着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


    “何煦。”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从前那个独断的指挥官。


    何煦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匕首从黑色血管的残骸里拔出来,在混凝土板的边缘擦了两下,然后站起身,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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