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
何煦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谢知微手指一顿, 指尖残留的霜花瞬间化成了水珠,顺着指节滑落。
“怎么了姐姐?”
“你的异能波动不太稳定。”何煦没有回头,但她微微偏了一下脑袋,露出半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裂缝那边的冰墙还在消耗你的能量,别分心。”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共生契约的感知是双向的,他能感知到何煦的体温、心跳、情绪波动, 何煦自然也能感知到他的能量流向。
刚才他在心里默默清算姐姐身边的“闲杂人等”时,异能波动大概漏了一拍。
“……知道了。”他说。
何煦没有再说话,但她向后伸出手,手掌摊开。
谢知微看着那只手,她的手指上电弧灼伤的痕迹还没消, 掌心的红痕已经结了薄痂,指节上沾的黑色流体残渍被擦掉了大半,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线灰白。
这只手昨晚握过刀、握过火、握过金属和冰霜, 今天早上给明九枝递过水壶,现在又对着他摊开了。
谢知微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半大孩子就这么摸着手站在广场中央, 站在正在崩塌的人造胚胎残骸之前。
周围的人都在各自忙碌,没有人打扰他们。
或者说,没有人敢打扰他们。
安立行远远瞥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转头对廖正清说:“你看那小子,刚才冻水墙的时候像个暴君,现在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廖正清无语:“你上次说何煦像黑猫,现在又说谢知微像猫, 你最近是不是想养猫想疯了。”
安立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是个猫派,嘴里还是反驳:“……我没有。”
廖正清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安立行把脸转开了。
廖正清看她这个别扭样,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视线转移,她看见了明九枝。
她一下子就怔住了,脑袋开始轰隆作响。她一直也有关注这位最开始的朋友,多年不见后,廖正清一时之间如何面对她。
一拖就拖到了现在,人造胚胎都消失了,她们还没说过话。
廖正清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进了混凝土里,连旁边安立行离开了也没有发现。
她呆愣愣看着明九枝的身影,平日里繁忙的公务让她没办法仔细观察明九枝,现在终于得空,有些许时间。
明九枝坐在远处那块断裂的混凝土板上,短发被晨风吹乱,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对周围所有人都不理不睬,包括那个蹲在她旁边试图给她包扎的医疗兵。
廖正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了。
作为宁映辰的副官,她看人从来只需要扫一眼——异能等级、威胁程度、可利用价值、是否在说谎。
她的【欺诈】虽然骗不了自己,但能让她可以轻易欺骗别人,也同时锻炼出能精准判断出别人有没有在骗她的能力。
六年来,她靠这个能力在斗技场和核心区之间游走,把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她看着明九枝,脑子里那些分类和标签忽然全部失效了。
她只看见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样,在黎明基地的阴影里藏了太久、藏到快要不认识自己的人。
廖正清认识明九枝的时候,明九枝脸上还没有那道疤。
那是天罚降临后第一年的深秋,黎明基地的大门还在修缮,围墙上刷着还没干透的白漆。
廖正清那时候扎着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负责带新来的人熟悉基地布局。
她看见明九枝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好瘦,瘦得脱相,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她的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半昏迷的少年,少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明九枝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破了好几处,胳膊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但她站得很直,背脊直挺挺的,像是那根芦苇的芯里还藏着一根铁。
“我叫廖正清,你是新来的吗?我带你去看住的地方。”廖正清迎了上去。
明九枝呆愣地回了一句好。
廖正清带她去了临时宿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和一个铁皮柜。
她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明九枝,两个人挤在一张行军床上。那个瘦削的女人侧躺着,呼吸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廖正清那时候话很多。她跟明九枝说自己的妹妹也在基地,在异研中心做异能检测,如果有异能还能帮指挥官做事。说着说着又悄悄道歉,说自己可能太烦了,之前就有人说她话多。
明九枝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时候她话挺多的,廖正清后来想。明九枝大概一整夜都没睡着,因为她一直在听自己絮絮叨叨,听到天都快亮了。但她没有不耐烦,没有转过身去,没有让廖正清闭嘴。
她的手很暖。廖正清握上去的时候,觉得那是她在末世里握过的、最暖的一只手。
后来她们分道扬镳了。
明九枝因为出色的作战能力和情报分析能力被宁映辰选中着重培养,廖正清也被文员职位占用着每天的时间,被安排去管那些灰色地带的事务,两个人渐行渐远。
廖正清有时候会在基地的走廊里远远看见明九枝。她穿着猎豹队的制服,跟在宁映辰身后,脸上已经没有当初那种呆愣的表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那种冷硬廖正清很熟悉,她每天清晨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脸上也是这样。
她想过叫住她,想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孙回鱼怎么样了?也没有受伤?
但她没有。
因为廖正清已经不是那个会把自己的被子分给陌生人的姑娘了。
再后来,便是妹妹离开了她的身边,永远的离开。
廖正清跪在异研中心门口,用拳头砸那扇紧闭的铁门。指甲断裂、指节渗血,但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想让那扇门打开,让林东生滚出来,让她问一句:凭什么。
她砸了很久,久到因为哭喊的声音嗓子哑了,久到拳头全部染上血,彻底使不上力,久到周围围观的人散去了一波又来了一波。
廖正清不知道明九枝就站在她身后。
很多年以后,谷昭在一次密谈中跟她说起这件事,说那天明九枝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一直没有上前。谷昭问她为什么不上去,明九枝说——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那你怎么不去试试?”
“我那时候已经不会安慰人了。”
廖正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知道那是真的,明九枝没有撒谎。
明九枝在被宁映辰培养成猎豹队队长的过程中,学会了杀戮、情报分析,也学会了在黑暗中等待和忍耐,但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了妹妹的人。
就像没有人教过廖正清,怎么在一个妹妹已经死了的世界里继续活着。
她们都是被这个基地改变了的人,被磨掉了一些东西,又长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新长出来的东西更硬,更冷,更适合在末世里生存。
廖正清清楚自己的变化,从怨恨自己只能诞生弱小的异能,到逐渐为何自己能觉醒这样的能力。
她学会了欺诈,就像天生就会骗人一样,使用过一次能力后,之后每一次都会成功。
看着那些因她的【欺诈】对自己感到恐惧的人,廖正清升起一些不愿升起的……满足感与虚荣心。
她用自己那个弱小到可笑的精神系异能,让所有人相信她深不可测、不可招惹。
她管着斗技场,看着那些斗士在铁笼里厮杀,赌注台上的积分水涨船高,看着棚户区的人排着队领一天一顿的稀粥。
她的表情永远是散漫的、不设防的,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但实际上她每天都在算。算斗技场的收支,算宁映辰的底线,算林东生的实验进度,算那些灰色地带里每一个人的动向。
她的大脑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机的计算机,即使在梦里也在转。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的事都埋好了。
但她没有。
此刻站在广场上,看着明九枝坐在混凝土块上,低着头,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格外清晰。
廖正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些自以为埋好的土里钻了出来。
不是恨,也不是怨。
是心疼。
就在昨天晚上,谷昭在通讯器里用加密频道告诉她:“九枝参加了火种计划,她在宁映辰身边卧底六年了。”
廖正清当时拿着通讯器,手指僵在按键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谷昭的话,在她脑子里不停的回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