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那个在战场上冻住一面水墙、让安立行骂出“怪物”的少年，此刻微微别开了视线, 像一个被家长当场抓获的逃课学生。
谢知微很少接触到这样的管教，有点啰嗦的说教让他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正在逐步觉醒的记忆里……也没有经验。
前世父母早早去世, 后来被何煦捡到，管教他的时候也主要放在实力提升方面，生活方面基本没有相关教导。
更别说，这一世他诞生在城南小学的地下室里, 抱着前世一点点的记忆与对何煦的依赖感，走进了工业园区，才真正接触到何为他人对自己的操心。
谢知微对此感受是有点烦，但不讨厌。
“……知道。”他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催李叔。”
“知道你还跑？”
“我姐在这里。”
听这话，张医生顿时哑口无言。
她看了何煦一眼，又看了谢知微一眼，然后把医疗箱往肩上一甩，大步朝伤员密集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回头再收拾你。”
“还有你，何煦！”张医生走远了，又回头补了一句。
何煦立马回了一声好。
谢知微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何煦侧头看了他一眼。契约链接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有点窘迫的情绪，像是被人当众拆穿了什么。
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谢知微听见了，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明九枝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之后就一直坐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块上，不说话，有人主动想带她去治疗也被拒绝了。
明九枝也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
她的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火焰灼烧过的痕迹，那是火系异能者特有的印记。明九枝的指节粗糙，虎口有老茧，掌纹被高温烫成浅白色的细线。
这只手曾经在无数次任务中替宁映辰焚尽一切阻碍。
现在它搁在膝盖上，连握紧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明九枝忽然觉得这只手很陌生。
她是一个卧底，还是宁映辰手里的刀？
这几年，她明白自己的恨，然后呢，她又做了什么？卧底在宁映辰的身边七年，摒弃自己的感情，成为他的附庸，为残部提供情报。
随后通过宁映辰提拔，她成了猎豹队的队长，收获了真心相待的队友后，又因为宁映辰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了她。
她恨！她好恨！
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居然还有脸坐在这里！
安立行曾经当着她面说过一句极其挑衅的话，“明九枝？不过是宁映辰最忠心的狗。”
当时她没反驳。她甚至觉得这个评价没什么问题。
忠心和狗有什么关系？末世里能活着就有意义，用什么方式活着不重要。她为了火种计划付出了那么多，区区一个后加入的成员根本不知道她的重要性。
后来她错了，错得离谱。
明九枝坐在断裂的混凝土板上，看着那个叫何煦的少女。
她十五岁，浑身是伤，站都站不太稳，却刚刚把一把冰刃钉进入造胚胎的核心，用一己之力关上了天罚的通道。
她忽然觉得安立行说得还不够难听。
她不是狗。狗至少知道主人在做什么。
她是个连知情权都没有的工具。
明九枝在宁映辰身边七年，对于人造胚胎一点也不知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映辰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心腹，是最接近他的人。
结果她连门都没摸着。
明九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她想起猎豹队第一任队长。那个被宁映辰称作“春神”的男人，代号后面跟着一行档案备注：已叛逃，建议立即格杀。
后来，南乐游回到基地后，检测出对植物的抗性研究有作用，林东生力保住了他的生命。
当时宁映辰的评价是：“他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而她接手猎豹队那天，宁映辰只对她说了六个字。
“不要让我失望。”
她没有让他失望。三年了，她带队完成了一百七十三次任务，无一败绩。她用火焰烧穿了无数敌人的防线，用刀锋斩断了无数威胁的咽喉。她的猎豹队是宁映辰手下最锋利的刀，而她甘愿做那个握刀的人。
可是刀也会钝，也会断。
会因为队友的维护而变钝，会因为队友的离去而折断自己的刀。
“明队长。”
明九枝抬起头。何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壶嘴还在冒热气。她的作战服破了好几处，手指上有电弧灼伤的痕迹，掌心里那道被刀柄磨出的红痕还在往外渗血珠。
“喝点水。”何煦把水壶递给她，“你的体温太低了。火系异能者在能量透支后体温会急剧下降，你是不是忘了？”
这个还是因为何煦跟宁映辰契约后才得知的。本来作为一个火系异能者的弱点，用在宁映辰身上，没想到先是明九枝。
何煦跟刘梨聊完，转头就被明九枝的神态吸引了。
怎么说呢？跟何煦记忆里的明九枝不太一样，第一次见面明九枝给何煦的感觉冷酷强大的，生人勿近的状态，而现在……
何煦之前冲浪的话说，就是快抱抱她吧，她快碎了。
明九枝没有回应何煦的关心，她默默接过水壶，小口啜饮。
何煦叹了一口气，想劝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转身离开刚迈出几步后，又转头说：“明队长。”
明九枝抬头，微眯起眼睛，对她来说，此刻的天光有点刺眼。
只听何煦说：“你的队友死在黎明前最黑的夜，但你替他们看见了天亮。所以，别浪费。”
明九枝坐在原地很久。
久到晨光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久到医疗队把最后一批伤员抬进临时帐篷，久到安立行架着春神从医疗部回来，远远瞥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她低下头，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晨光里微微扭曲。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但谢知微看见了。他站在何煦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侧头看了明九枝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何煦的后脑勺上。
契约链接里传来何煦的情绪波动，很微弱，像是在叹息一个失去队友的队长。
谢知微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握她的手。
他只是在心里想：姐姐又这样。
明明自己浑身是伤，却还要去拉别人一把。之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如果姐姐能把目光多一点放在自己身上就好了，这样她身边的人就可以少一点了。
进入黎明基地后，谢知微开始有了烦恼，就是姐姐身边的人真的太多了！
之前在工业园区，谢知微只看到南乐游一个威胁，但是到了黎明基地，他发现姐姐身边多了好多追随者。
谢知微一时之间牙痒痒。
一个南乐游就算了，他第二人格是怎么回事！眼睛里面的感情，他最清楚不过了！
还有凌霖、安立行、谷昭、廖正清……等等。
谢知微在心里默默列了一遍名单，越列越觉得不对劲。
通过链接，他和姐姐一直有在交流每日的情况，比如今天干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得到了谁的帮助。
他们一直在情报共享，清楚姐姐的身边多了多少人。
现在进入黎明基地见到真人后，不从姐姐讲诉的视角出发，他发现了不对劲。
凌霖，之前那个实验室S级水系异能者，姐姐亲自从异研中心捞出来的，现在望向姐姐的眼神就跟看见了世界上唯一的光一样。
安立行是前DT-7的混混头子，现在是姐姐异能教导师傅，姐姐对她很尊重，但安立行会动不动就凑过去说悄悄话。
谷昭是医疗部的顶梁柱，平时对谁都不假辞色，冷漠地要死，唯独对姐姐有求必应。
廖正清那个精神系女人嘴上说着何煦的便宜弟弟，望着他的眼神飘虚，一直往何煦方向看，满是担忧。
谢知微越想越觉得胸闷。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在姐姐最难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人。在他不在的那两个月里，是这些人替他守住了姐姐的后背。
他应该感激他们，他确实得感激他们。
但感激归感激，能不能离姐姐远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正清与九枝 她们都把自
谢知微的冰系异能在指尖凝聚了一小簇霜花, 又被他面无表情地捏碎了。碎冰渣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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