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跑了很久,跑到一座废弃的粮仓里,妹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姐,我们会死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不会让你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那时候她还相信事情可以改变,只要够努力拼命,只要不认输不放弃,她们就能活下去。


    后来,她们从粮仓里爬出来,走过半个东部平原,躲过感染生物的追杀,躲过那些在末世里变成野兽的人类。她们成功了。她们活着到了神山脚下,到了这个传说中能庇护所有人的地方。


    她跪在神山脚下,额头贴着土地,对那座沉默的山发了一个誓。她发誓会用这辈子守护妹妹,守护所有和妹妹一样在末世里挣扎的人。


    她发誓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们,那时候她是真的信的。


    进入基地的没几天,林东生把正雅强制带走了。


    “精神系异能者对能量场的影响”,这是林东生写在申请表上的理由。宁映辰签字批准了。


    廖正清当时不在基地,她被外派神山周围调查神山吐息问题,也就是现在的金色雾霭。


    等她回来的时候,妹妹已经不在了。


    她去找林东生。林东生说,这是为了研究,为了找到抵抗天罚的方法,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她去找宁映辰。宁映辰说,林东生有用,你的愤怒我理解,但在末世里,有用的人比有冤的人重要。


    “我可以给你换一个妹妹,”林东生补充了一句,“精神系异能者虽然少,但不是找不到。再找一个培养几年——”


    她一拳打断了他的鼻梁,让这个狗东西闭嘴。


    后来她被关了一周的禁闭。宁映辰亲自来禁闭室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宁映辰的表情是俯视的,像是在看一只受伤后需要安抚的狗。


    “你的能力很强,”他说,“我需要你。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在我的基地里,任何人都可以被替代。你妹妹是,你也是。”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离开核心区,去任何一个部门,但你再也不能接触任何与研究有关的事务。


    第二,你留下来,当我的副官。我让你管灰色地带,让你接触基地最核心的秘密。但你要记住,你管的那些东西,永远不能越过我。”


    她选了第二个。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发过的誓,那些关于守护、关于不让任何人再受伤害的誓言,都是假的。


    这个末世里不存在守护,只存在利用和被利用,只存在牺牲谁、保全谁的取舍。


    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承担代价。她以前以为自己可以是那个改变规则的人。后来她知道她不是,永远不可能是。


    因为廖正清只有超级弱的异能,她自己取名为【欺诈】,没有去林东生那里检查,隶属于精神系异能,能力大概就是可以欺骗别人,让别人觉得自己的话是真的。


    第一次她用能力是对自己,她对自己说,忘了妹妹的死亡。


    异能使用失败。


    第二次是对她的下属,让他们相信拥有不亚于宁映辰的强大异能,这一次成功了,大大提高了她所坐位置的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欺诈】 你难道不想


    廖正清睁开眼睛。


    台灯的光还是那么昏黄, 照在何煦脸上,照在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她想笑。


    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她的异能居然是欺诈。


    她用了六年的能力,骗过了宁映辰与林东生,骗过了斗技场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骗过了所有以为她深不可测的人。


    她让他们相信她很强,因为强悍而对他们的挑衅无动于衷,让基地的所有人都明白一条:得罪廖正清就等于得罪死神。


    可惜欺诈来的始终是假的, 一个厉害的欺诈师连自己都骗不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吗?”廖正清沙哑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靠异能,也不是靠脑子,是靠听话。宁映辰让我管灰色地带, 我就管灰色地带。他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把两只眼都闭上。他让我把良心喂狗,我就——”


    她顿住了。


    何煦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 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廖正清, 像一个安静的听众。


    这让廖正清觉得更可笑了,她活了二十六年,居然在一个十五岁的丫头面前卸下了盔甲。


    “正雅被抓走的那天,我在神山脚下。”廖正清继续说, “我在记录神山吐息的频率,画表格,记数字,一丝不苟。我以为那是宁映辰对我委以重任, 以为他终于看到了我的价值。等我有了价值,我就可以保护妹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等我回来的时候,林东生把死亡报告放在我桌上。他说,实验失败了,你妹妹死得很安静,但是她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廖正雅的数据将为人类对抗天罚提供关键参考。”


    廖正清的语气没有波动,但何煦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出了白色的印痕。


    她在愤怒。对自己妹妹死亡,她只有无能为力的愤怒,对敌人蔑视生命,不尊重生命而愤恨。


    “我当时想杀了他。但我没有动手,说我懦弱也好,胆小也罢。讲实话,就算我杀了林东生,正雅也回不来了。即使我杀了他,宁映辰还会找下一个林东生,异研中心还会继续运转,还会有人被抓进去,还会有人在里面发出那种声音。”


    何煦知道那种声音。凌霖跟她描述过,在7号实验室里,那些被关在隔离间的异能者,在深夜发出怎样的惨叫。那声音穿过墙壁,穿过隔音层,穿过紧闭的门,像钝刀割肉一样,一下一下刮在所有还能听见的人心上。


    “我知道那种声音。”何煦说,“你应该知道凌霖,A—7实验体。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隔壁传来的惨叫,最可怕的不是疼,是等。等下一批人进来,等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等死。”


    “所以你救了她。”廖正清肯定地说。当时开的会议她也在场,作为副官的她坐在宁映辰的隔壁记录数据。


    “没错,我救了她。”


    “你觉得你能救多少人?”


    何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廖正清那张被台灯照亮的半张脸,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着她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


    这个女人与大多数人一样,都是被这个末世啃过骨头的人。区别在于,像工业园区的人还在挣扎,而廖正清已经认了。


    不,还没有完全认。


    “我不知道能救多少人。”何煦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做,一个都救不了。”


    廖正清没有立马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的姿势没有变,但手指不再紧贴武器。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搅动。


    何煦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对面那个掌握着黎明基地灰色地带全部权力的女人。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流转。


    “你说你不做就一个都救不了。”廖正清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问自己,“可你做了又能怎样?你拿下斗技场,策反几个裁判,打通几条通道,然后呢?宁映辰回来,你拿什么挡他?用你那双泛金光的眼睛瞪他?”


    “宁映辰暂时回不来。”


    廖正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明天离开基地。”何煦说,“目的地不明,但我跟他的契约还在,当他一脚踏回基地的那一刻,我便会知道。不管他去哪里,等他回来的时候,黎明基地已经不再是他的黎明基地。”


    “口气不小。”廖正清的声音里没有嘲讽,“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在两天之内换掉一个运行了七年的体系?就算斗技场被你撬动了,军械库呢?异研中心呢?核心区里的那些强大的异能者呢?他们受贿于宁映辰,长期的洗脑下来可以说对指挥官忠心耿耿,他们可不是老孙和大周,不是用积分和把柄就能收买的。”


    “我没打算收买所有人。”何煦说,“我只需要收买足够多的人。军械库的前门权限在安立行手里,后门的秘密通道我已经走通了。异研中心的地下管道、通风系统、监控盲区,我都已经掌握。至于核心区的高阶异能者,你觉得那些从斗技场被选进去的强者,有多少是真心忠于宁映辰的?”


    廖正清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她知道答案。那些被送进核心区的斗士,有的是被洗脑的,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被利益捆住的。真正忠于宁映辰的,不到三分之一。


    “我在斗技场见过的那些斗士,”何煦继续说,“他们怕宁映辰,但不服他。怕和服是两回事。怕一个人,你会在他在的时候低头;不服一个人,你会在他不在了之后站起来。宁映辰明天离开基地,这就是那个不在了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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