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乐游沉默着。


    “与其让她查出来,”何煦继续说,“不如我自己去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我想跟她谈谈。”


    南乐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谈?跟她谈?何煦,她把你抓起来怎么办?她直接把你交给宁映辰怎么办?”


    “她不会。”何煦说,“至少暂时。”


    “凭什么?”


    他们走到了核心区的入口。那道看不见的能量屏障在前方闪烁,像一层薄薄的水幕,将核心区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何煦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南乐游,脸上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因为廖正清不是宁映辰。春神说过,她替宁映辰管所有脏活累活,是宁映辰最信任的人。但信任和忠诚是两回事。信任是因为有用,忠诚是因为认同。廖正清有用,但他不一定认同。如果廖正清对宁映辰的所作所为从不质疑,那么在这么多年里,她不会有任何困惑。”


    “但是如果我说廖正清的家人死在了林东生做的实验里呢?”


    南乐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廖正清 第一次是用


    廖正清站在核心区入口近处, 高大房区撒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少女从远处走来。


    她走得不快, 步子很稳,像是踩在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线上,那条线是何煦自己规划好的路。


    换作别人,廖正清不会亲自来看。但老孙的密报在十分钟前传到她手里,那个跟了她六年的老裁判长,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有个丫头来找过他,说要让斗技场换主人。


    廖正清第一想法是, 年轻人狂妄至极,但她没有让人去抓何煦。


    她让人查了何煦的档案。


    何煦,十五岁,契约系异能者,工业园区出身, 两个月前因宁映辰亲自出面而被招揽入基地。


    档案上附着几张监控截图,一个瘦小的少女,穿着旧款日常搭配, 表情永远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档案翻到最后,附着一行批注, 是宁映辰的亲笔:重点监控,不可擅动。


    这四个字让廖正清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人正朝她走来。


    廖正清看着她停在能量屏障前,抬起头看着了一会儿, 然后瞬间扭头,准确地落在自己藏身的阴影处。


    何煦看不见她,自己所藏身的阴影几乎是黎明基地里面最暗的角落,她站在那里的时候, 连巡逻队都会忽略她的存在。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从小时候开始便一直这样,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却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她长相普通,头发编成麻花垂在胸前,声音没有任何辨识度,走进入群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宁映辰当年选中她,这是原因之一。


    但何煦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廖正清产生了一种错觉:她知道自己在那里。


    然后何煦开口了。


    “廖副官。”她的声音不大,穿过那道能量屏障,清晰地落进廖正清耳朵里,“我想跟你谈谈。”


    何煦身后的南乐游猛地攥紧了拳头,身体绷紧,瞬间做出战斗的姿态。


    他还记得春神对廖正清的评价,不可收买,不可信任,也不可靠近。


    廖正清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何煦的眼睛。那双眼睛泛着淡淡的金色,让她想起了神山的能量波动,也是这样子的金色,温暖又包容。


    她追忆起那份档案里还有一行小字,是宁映辰用红笔写的:与神山有关,疑似神山意识残留体。


    她当时以为那是宁映辰的臆想,是宁映辰终于疯了。


    不过,她见到何煦之后便不确定了。


    “跟我来。”廖正清说完便往着房区的方向的走去。


    何煦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来。她身后的南乐游要跟上,被她抬手拦住。


    “在这里等我。”


    “可是——”


    “等我。”


    南乐游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屏障外面,看着何煦走进阴影处。人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走了什么。


    廖正清注意到何煦身后那人的眼神,就像是漂浮大海多日被人硬生生夺走了浮木一样,可怜又无助。


    真有意思,廖正清感叹道,她认识那人。春神,斗技场曾经的传说,三年前那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疯子,如今站在一个十五岁少女身后,像一条被牵住的狗。


    “跟我来。”廖正清转身,继续往深处走。


    她没有回头看何煦有没有跟上。


    她们在核心区外界边缘的一间屋子里坐下。这间屋子是廖正清自己的地方,不属于任何部门,没有任何监控。


    四面墙都是裸露的混凝土,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文件,也没有水杯,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何煦在她对面坐下。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廖正清,以一种谈判的姿态面对一个巨大基地的副官。


    地下世界的真正掌权者。


    廖正清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她这个姿势保持了六年,从她还是宁映辰的副官那天起,她就在用这个姿势面对所有人。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散漫、不设防,但实际上,她的手指离腰间的武器不足一厘米,面对任何危险都能及时掏出保护自己。


    可是六年前她并不会这么坐着,刚到黎明基地,廖正清坐在宁映辰对面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内收,手指会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神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时候她还活着,身体里面的灵魂还活着。恐惧、希望、愤怒、悲伤,那些东西都是活的,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让她彻夜难眠。


    现在那些东西都死了。


    “老孙跟我报告了。”廖正清开门见山,“说你想要斗技场的控制权。”


    “对。”


    “你知道斗技场是谁的吗?”


    “宁映辰的。”


    “知道还敢动?胆子这么大?”


    何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廖正清,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何煦说了三个字,让廖正清仿佛忘记了怎么呼吸。


    “廖正雅。”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廖正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她的心里敲一面闷鼓。


    何煦怎么知道正雅?


    廖正清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她的双胞胎妹妹,她至亲至爱的存在。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却这个名字,现在的廖正清明白,她只是把它锁起来了,和她曾经最爱的那个人一起,锁在骨头最深处的某个地方,落了灰,生了锈,打不开了。


    “谁告诉你的?”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没有人告诉我。”何煦说,“我猜的。”


    “猜?怎么可能?你当是自己是DT—6的占卜师吗?”廖正清否决,她不认为何煦拥有那些诡异占卜师的能力。


    天罚未降临时,一种自称为占卜师的群体游荡于这片大陆,她们称自己为神的仆人,认为人类已经触怒了神明,需要大量的献祭才能平复。


    然而,那时候大都以科技飞升为主要目标的都市,几乎没有人会理她们,认为她们是骗子,是万恶的过度信仰者。


    何煦:“我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占卜师,但我从林东生的实验记录里,有一份实验文件。文件内容是关于精神系异能者对能量场稳定性的影响。


    实验对象编号S—17,性别女,年龄十九岁,精神系C级异能者。实验开始日期是天罚降临后第三年,结束日期是第四年。结束原因是实验体死亡。”


    何煦说到这里顿了顿,对揭开廖正清的伤疤有些于心不忍,但是这也是劝说敌方最为信任的下属,以及实现她计划目标的一部分。


    “S—17的姓氏,和你一样。”


    廖正清看着何煦,看着那张十五岁的脸上,有一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


    她自己观摩,试图从何煦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撒谎的痕迹,甚至一点伪装出的同情。


    但她找不到。因为何煦这些话跟自己每天在例会上做汇报的语气一模一样,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


    “你查过我的档案。”廖正清说。


    “没有。你的档案在宁映辰的私人保险库里,我进不去。”何煦说,“但我看到了那份实验记录。S—17的家属栏里,填着一个名字。廖正清。”


    她念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廖正清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十九岁。她的妹妹廖正雅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自己带着她从DT—3一路逃到DT—7,她带着妹妹从燃烧的麦田里跑出来,妹妹的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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