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算好了。”廖正清说。


    “算了一部分。”何煦承认,“另一部分是赌。”


    “赌什么?”


    “赌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台灯的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虫子在灯罩里扑腾。


    “赌我什么?”廖正清问,声音压得很低。


    “赌你还记得廖正雅。”


    廖正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盯着何煦,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愤怒的裂痕。


    “你不要拿她来——!”


    “我没有拿她来做什么。”何煦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杀宁映辰,不仅因为他威胁到我的工业园区,不仅因为他杀了我的同伴,还因为他指使林东生做了那些事。


    你妹妹只是其中之一。那些被送进异研中心再也没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一条命。这些命加起来,够不够换他一条命?”


    廖正清的下颌绷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


    “你以为我没想过杀他?”她终于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以为这六年里我没想过?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想怎么杀了他,想怎么让林东生跪在正雅面前磕头认罪。


    但我想了六年,什么都没做成。我成了他最信任的副官,每天站在他身后,帮他打理那些脏活累活,帮他数那些沾着人血的积分。”


    廖正清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喘好气继续说:“而你,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来基地才两个月,就想做我六年都没做成的事。你凭什么?”


    何煦看着她,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炫耀或自得。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燃烧,但火苗被完完整整地收在骨头里。


    “我不凭什么。”何煦说,“我只是走在前面。我在做我认为必须要做的事,至于谁跟上来,谁留在原地,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能做到你做不了的事?”


    何煦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廖正清面前。她微微低头,刚好与坐着的廖正清平视,那双眼睛在这个距离看起来格外明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安静的燃烧。


    “因为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而我创造了一个机会。你没有等到的,是我带来的。宁映辰明天要走,这是一次机会;斗技场的裁判肯配合我,这是二次机会;安立行把军械库的权限给了我,这是三次机会。


    这些机会不是我等来的,是我一个一个造出来的。你以为我今天来找你,是来求你帮忙的?”


    何煦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我是来告诉你,宁映辰的时代已经到头了。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副官,继续帮他管那些灰色地带,继续在深夜里想那些你做不到的事。或者,你可以听我的。”


    她伸出手,把那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廖正清面前的桌上。纸有些皱,边角磨毛了,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你可以成为第二任黎明基地的总指挥官。”


    廖正清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动。她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让我当总指挥官?”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冷笑,又像是不可置信,“你费了这么大劲,打通斗技场,策反裁判,摸清异研中心的管道,把宁映辰逼到墙角,然后你告诉我,你要把这一切交给我?”


    何煦:“对。”


    “为什么?有权有势你不喜欢吗?宁映辰的位置你不想要吗?你才十五岁,你已经做到了大部分成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坐上去,当黎明基地的王,让所有人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保护罩 保护罩到底


    何煦听完廖正清的质疑, 又重新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目光落在对方身后那面空无一物的墙上。


    对方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每一个人知道她所做之事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为什么你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却不想享受自己的成果登上高位,让基地强者屈服于你?


    “我进黎明基地的第一天,就不想待在这里。”何煦解释,“这里有太多我不想看到的东西。积分制度、斗技场、异研中心的实验室、棚户区里那些被榨干了价值的普通人。这些东西让我觉得恶心。但我留下来, 不是因为我想改变这个地方,而是因为宁映辰威胁到了我想要保护的东西。”


    她看向廖正清,一边说,也一遍理清楚自己的真正的想法。


    “起初我想要保护的,从来都不是黎明基地, 是我一手建起来的工业园区,是那些在丧尸群里活下来、选择相信我的人。后来信赖我的人越来越多,谢知微、南乐游、凌霖, 还有那些在棚户区里连自己的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


    宁映辰杀了我的同伴,他必须死。林东生把活人当实验品, 他也必须死。那些在宁映辰手下作威作福的高层,那些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人,每一个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何煦的语气没有变得激昂,眼神平静无波, 就像是心里已经安排好那些人的死亡。


    “但这些事做完之后呢?我不是来当统治者的。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必须做的事,而我恰好走在最前面。那些看着我的背影的人,他们会自发地跟上来。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他们也想做同样的事。”


    何煦:“你也一样。你想要为廖正雅报仇, 杀了林东生。只是宁映辰挡在你面前,所以你杀不了他。现在我来了,我可以帮你搬开宁映辰这块石头。之后的路,是你自己的。你要继续当你的副官也行,要离开基地去任何地方也行。但如果你想要让这个基地变得不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把路给你。”


    廖正清低下头,看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的边缘有些发毛,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安静地亮着。远处传来巡逻队换岗的哨声,短促而尖锐,惊醒沉浸自己思维中的廖正清。


    “你知道我最恨宁映辰什么吗?”廖正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他害死了正雅。正雅死了,那是事实,改变不了。我最恨的,是他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每天站在他身后、帮他数人血馒头的共犯。”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一份简洁到近乎朴素的计划框架,没有夸张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寥寥几行字。上面写着斗技场、军械库、异研中心三个核心节点的控制方案,每一种方案都配了负责人和时间节点。在最下面一行,用端正的笔迹写着四个字:总指挥官——空白。


    那个空白处没有填名字。


    廖正清抬起头,看着何煦。何煦还是那样平静地坐在她的面前,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或期待。


    “你不是在给我机会,”廖正清说,“你是在让我选。”


    “是。”


    “如果选错了呢?”


    “那我会找另一个人。”何煦说,“你知道的,安立行也可以当这个角色,谷昭也可以,明九枝也有能力。但你比她们更了解这个基地的灰色地带,更了解那些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你用了六年的时间摸清了宁映辰所有见不得光的底细。如果让你来管,过渡的成本最低,死的人也最少。”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不过,我不是在命令你,因为我也没有立场。现在的我只是在问你,你完全可以拒绝,也可以继续做你的副官,然后装聋作哑当今天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宁映辰会死,林东生会死,那些压迫普通人的人都会死。从我下定决心开始,这件事就没有人能改变。差别只在于你站在那一边。”


    何煦的手指微微用力,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把台灯的昏黄和坐在桌后的那个女人一起关在屋里。


    走廊里很暗。核心区的能量屏障在远处发出微弱的荧光,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罩在头顶。南乐游站在原地,看见何煦走出来,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立刻站直了。


    “怎么样了?”他压低声音问。


    何煦没有回答。她走过那道能量屏障,走过南乐游身侧,脚步没有停。


    “走了。”她说。


    南乐游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他侧头看了何煦一眼,看见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不安。就像她每次在训练场上收刀入鞘时的表情一样,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你确定她会答应?”南乐游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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