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玉如意、两匹织金缎、一方端砚、一套文房四宝,还有给蒋国公和蒋夫人的衣裳料子,一块迭一块地摆在红木盘子里头。


    管家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遍单子,蒋成晏站起来接了,朝薛夫人行了个礼。


    聘礼送了,礼数周全了,两家的面子里子都做得光鲜。


    以后就只等着冬至那天,他来接人了。


    马脖子上的红绸花还在风里飘着,他拽了拽缰绳,身后跟着回礼的车,慢慢悠悠地往蒋国公府的方向回去了。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队伍拐过街角,唢呐声也小了下去。


    日头正挂在头顶上,冬日的阳光白亮亮的,照着巷子两边的屋檐和满地鞭炮红纸屑,一片喜气洋洋的。


    冬至马上就要到了。


    蒋国公府的大门一早就开了,门板刷过新漆,漆味混着冬天的冷空气,钻进入鼻子里倒不觉得冲。


    门上那两只铜环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门口的石阶扫了三遍,泼了水压灰尘,水珠子在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蒋夫人天没亮就起了。


    她昨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把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宿,天一亮就坐不住了,翻身下床披了件袄子就开始满府转悠。


    先去看前厅,厅里该挂的灯笼挂上了,该贴的喜字贴上了,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一朵的大花。


    她挨个拽了拽绸子看牢不牢靠,又让人把左边那朵花往上提了半寸,说歪了不好看。


    厨房那边更热闹。


    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熬着第二天宴席上用的高汤。


    大厨天不亮就带着六个帮厨进灶房了,杀鸡宰鸭剖鱼的,案板上剁肉的声音跟敲鼓似的。


    蒋夫人又去看了库房。


    蒋夫人对着单子把东西挨个数了一遍,一对玉如意、两匹织金缎、一方端砚、一套文房四宝,还有给首辅和薛夫人的两套衣裳料子。


    样样都是挑好的,件件都用红绸裹了,扎得严严实实。


    管家在后面跟着,手里拿个本子记,蒋夫人说什么他记什么。


    走到后院的时候蒋夫人停了一下,指着廊下那排刚搬出来的花盆说:"这几盆菊花撤了,冬天了还摆菊花算什么?换成腊梅。我记得后园那几棵腊梅开得好,你让人剪几枝插瓶摆在正厅。"


    管家应了,赶紧安排人去办。


    正厅里头蒋国公正襟危坐地喝茶,看着来来往往的婆子丫鬟们搬东西,他插不上手也不打算插手。


    蒋成晏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本书,半天翻了一页,心思早就不在字上了。蒋国公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明天你早点起。"


    蒋成晏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院里的红灯笼已经挂了一多半了,风一吹晃悠悠的,映得青砖地上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首辅府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薛夫人这天早上召集了全府的管事婆子开了个会,把明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手里捏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辰,什么时辰开大门、什么时辰摆香案、什么时辰放鞭炮、什么时辰花轿进门、什么时辰拜堂,精确到刻。


    她一条一条念,管事婆子们一条一条地应。


    "明天天不亮就得准备起来了,厨房那边寅时就要生火,早饭要备足,迎亲的队伍来了要有热茶热点心招待。"


    薛夫人合上单子,看着底下的人,"谁手头的事出了纰漏,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底下的人都连声说"夫人放心"。


    开完会薛夫人就去了叶容容的院子。


    叶容容已经起了,正站在屋里头看那件嫁衣。


    嫁衣叠在红木托盘里,缎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裙摆上那幅"榴开百子"的绣样栩栩如生,石榴籽一粒一粒的,红得透亮。


    叶容容伸手碰了碰那绣面,指尖底下是细细密密的针脚,绣得厚实又平整。


    薛夫人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走过去跟叶容容并排站着,也看了看那件嫁衣,然后说:"明天就穿了,今晚要好好沐浴,洗干净了明天上妆才服帖。浴汤我让人煮了柏枝和艾草,祛晦气的。"


    叶容容点点头,把嫁衣的托盘轻轻盖上了红布,转头看着薛夫人说:"外婆,我有点紧张。"


    薛夫人笑了一声:"谁出嫁不紧张?我当年嫁进薛家的时候,头天晚上怕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的花轿,被你外公笑话了好久。"


    她说着拍了拍叶容容的手背,"你别怕,明天跟着礼官走就行,他让你拜你就拜,让你起你就起。拜完了堂进了洞房,后面的事就不归你管了。"


    叶容容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紧张倒是散了几分。


    到了下午,收拾嫁妆的箱子开始往外搬了。


    薛夫人给叶容容备了十六抬嫁妆,从大到小从重到轻,整整齐齐码在后院的空地上。


    最前头那抬是那对金镶玉的如意,用红绸包着,搁在一个描金的漆盒里。


    后面跟着各色绸缎、四季衣裳、被褥铺盖、金银首饰、茶具器皿、书册字画。


    管家拿着单子一抬一抬地核对,确认无误后用封条封了。


    叶容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些东西她大多没见过,都是薛夫人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苗苗在旁边给她披了件厚披风,小声说:"小姐,外头冷,你回屋待着吧,我看着他们搬就行。"


    叶容容摇了摇头:"我再看一会儿。"


    到了傍晚,沐浴的水烧好了。丫鬟们抬了两大桶热水进屋,倒进浴桶里,又兑了凉水调好温度。


    桶面上漂着柏枝和艾草的叶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满屋子都是那种清苦的草木香气。


    叶容容脱了衣裳坐进去,热水漫到肩膀底下,烫得她打了个激灵,慢慢就适应了。


    她靠在浴桶边沿上,闭着眼让热水泡着。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寝衣,丫鬟们收了浴桶换了新炭盆,屋里暖和起来。


    薛夫人这时候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说喝了暖身子,明天起得早怕冻着。


    叶容容接过来喝了,甜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薛夫人在她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她把碗放下,忽然说:"容容,嫁过去以后,那边虽然人口简单,但你毕竟是个新媳妇,头几个月要稳着点。有什么不懂的事多问蒋夫人,她是个好相处的。跟成晏那孩子,你们好好的,日子是慢慢过的,急不来。"


    叶容容看着她外婆,眼睛里头有些湿意。


    她使劲点了点头:"外婆你放心,我会好好过的。"


    薛夫人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又看了看她的脸,轻声说:"早些睡吧,明天一早就得起。我让苗苗在你外间守着,你要什么就叫她。"


    叶容容嗯了一声。薛夫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凉气,很快就被屋里的炭火暖气盖过去了。


    叶容容躺在床上,被子是新絮的棉花,松软厚实,压在身上轻飘飘的。


    她闭上眼,心里想着明天要早起,要穿那件大红嫁衣,要坐上花轿,要拜堂,要……要嫁给蒋成晏了。


    这个念头最后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眼皮就沉下去了,呼吸慢慢匀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头,露出半截肩膀。


    外头的灯笼还亮着,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红绸哗啦哗啦响。


    首辅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厨房的灯亮着,管事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来来回回地响。


    谁都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怎么样,可大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明天要嫁姑娘了,满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天边最后那点亮光也收了,整个京城沉进冬夜里头。


    只有挂了红灯笼的人家,在寒夜里头摇着一团团暖融融的光。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候锣鼓唢呐一响,花轿一抬,京里头又要多一桩喜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大婚2 礼成,送入


    叶容容是被苗苗摇醒的。


    冬天的被窝暖烘烘的, 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离不开。


    外头天还黑着,屋里炭火烧得旺, 叶容容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了看窗户,外头一点亮光都没有。


    "什么时辰了?"叶容容转过头问。


    "寅时过半了, 小姐快起吧, 老夫人那边都派丫鬟来催了。"苗苗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衣裳递过来。


    叶容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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