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
下了床踩着鞋去洗漱。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 她拿帕子沾了水擦了脸,冰凉的帕子往脸上一贴, 整个人才清醒了几分。
薛夫人踩着她起床的时间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梳头的婆子。
婆子们把带来的妆匣子铺了一桌子,大大小小的梳子、篦子、发油、头油摆得满满当当。
叶容容在妆台前面坐下, 婆子拿着梳子从她头顶往下梳,一边梳嘴里一边念着吉利话:"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叶容容听着那些吉祥话,困意也散干净了。
头发梳顺了就开始上妆。
婆子拿粉扑往她脸上轻轻扑了一层细粉,又用胭脂在她脸颊上薄薄扫了一层。
眉笔细细描了两道, 唇脂点了又抿匀了。
叶容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白了一层, 嘴唇红红的,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薛夫人站在旁边一直看着,这会儿凑过来端详了一番,对婆子说:"眉尾再挑高一点, 显精神。"
婆子应了又添了两笔。
薛夫人退回去又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穿嫁衣。
苗苗和另一个丫鬟一人托着一边把嫁衣抖开,叶容容站起来伸开胳膊,嫁衣从头顶落下去,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今天穿上比上次试的时候感觉更厚实,里里外外三层裹在身上,加上那条宽宽的腰带一扎,整个人都挺拔了不少。
裙摆铺开来盖住脚面,石榴花的绣样从腰侧往下蔓延,在灯光底下流光溢彩的。
凤冠是最后戴的。
那顶凤冠是薛夫人特地让人打的,金丝缠出来的凤凰立在冠顶,翅膀上镶着细碎的红宝石,凤凰嘴里衔着一串米珠,垂下来刚好到叶容容眉心。
冠子两侧各垂下一绺金珠流苏,晃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婆子把凤冠稳稳当当地戴在她头上,又在冠子旁边插上蒋成晏送的那支粉珠石榴簪。
叶容容微微抬头看着铜镜。
她跟镜子里那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觉得那都不像自己了。
薛夫人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没说话,等婆子们收拾东西退出去以后,她走过来替叶容容整了整领口,又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塞进冠子底下。
她手指头微微发颤,嘴上却笑着说:"好看,真好看。你娘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
叶容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子潮意逼回去,伸手攥住薛夫人的手:"外婆,我以后常回来看你。"
薛夫人拍拍她的手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外头鞭炮忽然响了。
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的,砰砰啪啪响了好一阵才歇。
苗苗从外头跑进来说:"迎亲的队伍来了!蒋公子骑的白马,穿了红袍子,在门口等着呢。"
刘溪筠这时也从外头进来了,她今天也换了身喜庆的衣裳,头上簪了朵红绒花。
她进屋先看了看叶容容,笑着说:"成,妆画得不错。”
收拾妥当,众人围着叶容容走出了院子。
蒋成晏迈进门的时候,两边的人往他身上撒彩纸和花瓣,红的绿的飘了一头一脸,他也不躲,也不恼,就那么大步往里走。
到了正厅,首辅和薛夫人端端正正坐着。
蒋成晏行了礼,首辅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叮嘱。
薛夫人看着他一身的喜庆行头,又看了看廊下已经备好的花轿,眼眶微微发红,但还是笑着的。
叶容容这时候被刘溪筠和苗苗从屋里扶出来了。
凤冠上的金珠流苏在她脸上晃着,她低着头上了一顶小轿,抬到正厅门口才落下来。
苗苗掀开轿帘扶她出来,地上铺了红毡,从正厅门口一直铺到大门外头。
拜别的时候,叶容容跪在蒲团上给首辅和薛夫人磕了三个头。
三个磕完,苗苗过来扶她站起来。
蒋成晏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攥着红绸带。
那根红绸一头在他手里,另一头要递给叶容容。
苗苗把绸带塞进叶容容手里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隔着绸子碰了一下,她攥紧了那条绸带,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院子里站满了人,亲戚们、丫鬟婆子们、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低着头在红毡上走着,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新娘子出来了","看那凤冠真大","裙摆上的花绣得真好"。
那些话混着唢呐声和锣鼓声,嗡嗡地响在她耳朵边上。
花轿停在门口,大红的轿顶四角垂着金铃铛,轿帘上绣着双喜字。
喜娘掀开轿帘,叶容容弯腰钻进去坐好,轿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眼前暗了一暗。
外头的热闹声隔着帘子听着远了些,她一个人坐在轿子里头,膝盖上放着一把红绸扎的团扇,手心全是汗。
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起轿。"
然后轿子就平稳地往前走了。
她听见脚步声围在轿子周围,听见唢呐声断断续续的,听见街边有人嚷嚷着说"看新娘子花轿"。
她从帘缝里往外偷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蒋成晏骑着马走在轿子前头,那匹白马脖子上的红绸花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他腰背挺直地坐在马背上,那身大红的新郎袍子在日光底下扎眼的亮。
她把帘缝放下,靠着轿壁闭了闭眼,心口扑通扑通的。
迎亲队伍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一路绕了大半条街才往蒋国公府的方向拐。
终于轿子落了地。外头又是一阵鞭炮响,噼里啪啦炸得她耳膜嗡嗡的。
喜娘掀开轿帘伸手来扶她。
她迈出轿门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是铺在地上的红毡,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蒋成晏站在她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绸的另一头。
她被引着跨过一道火盆,又跨过一个马鞍,都是讨吉利的规矩。
火盆的炭火烧得旺,从上面跨过去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
迈过马鞍的时候喜娘嘴里念着"平安过鞍"之类的吉祥话,她听不太清,跟着走就是了。
进了正厅,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蒋国公和蒋夫人端端正正坐在上头,两边坐着族里的长辈。
堂上点了两排大红喜烛,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礼官站在旁边喊:"一拜天地。"
叶容容被扶着转了半个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拜下去。
"二拜高堂。"
她被扶着转过身,朝着上头坐着的蒋国公和蒋夫人拜了拜。
蒋夫人坐在那儿拿帕子捂着嘴笑,蒋国公一脸严肃但嘴角也是翘着的。
"夫妻对拜。"
叶容容转过身,隔着那道红绸看见蒋成晏也转了过来。
他弯下腰去的时候那身红袍子在地上铺开了一角,她也跟着弯了腰,两个人的额头差一点就碰上了。
那一瞬间她透过凤冠垂下来的珠帘看见了他的脸。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
"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里头哗啦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往他们身上撒花生桂圆红枣,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肩上背上。
叶容容被引着往后院走,蒋成晏走在前面牵着那根红绸,她跟在后面,穿过廊子、穿过月亮门、穿过一条种着腊梅的小径,最后在一间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前面停住了。
喜娘推开房门,里头点着灯,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碟干果,还有两杯合卺酒。
叶容容被扶着在床沿上坐下,床铺是新絮的棉花被,厚厚软软的,一坐就陷下去半截。
外头热闹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出去了,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里就剩下她和蒋成晏两个人了。
蒋成晏站在她面前,还穿着那身新郎袍子,脸上带着点赶了一整天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凤冠上的珠帘半遮着她的脸,大红嫁衣裙摆铺了一床沿。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说:"累不累?"
叶容容抬起头,透过珠帘看着他,说:"脖子酸,这凤冠太重了。"
蒋成晏笑了一下,走过去拿了把缠着红绸的小秤杆,那是专门用来挑盖头的东西。
他慢慢挑起凤冠前面那层珠帘,珠子哗啦一声散开,叶容容的脸就全露出来了。
屋里烛火照着她扑了粉的脸和描了胭脂的嘴唇,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暖光。
他放下秤杆,在她旁边坐下来,床铺又往下陷了陷。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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