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端端正正坐着,接了这份礼,微微点了下头:"贤侄请起。"
旁边的长辈把聘礼单子接过去,一样一样地高声唱念出来,活雁一对、绸缎六匹、金银首饰各三对、陈酿六坛、喜饼十二匣……念了好一阵才念完。
首辅听了,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点弧度稍微深了些。
他看了看薛夫人,薛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首辅这才开口:"聘礼丰厚,蒋家的诚意我们看见了。这门亲事,我们应下了。"
蒋成晏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松了半截。
他又朝首辅和薛夫人拜了一拜,拜完直起身的时候,余光看见侧门那边有个桃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又缩回去了。
他没转头看,但嘴角那点弧度大了那么一丝。
礼行完了就是喝茶寒暄。蒋成晏被请到偏厅坐下,薛逸陪着说话。
首辅那边忙着跟几位长辈交代什么,一时顾不上他。
蒋成晏捧着茶盏喝了一口,眼睛不自觉地往侧门那边瞟了两眼,没再看见那个桃红色的影子。
事实上叶容容一直贴在门后边偷偷往外看。
刘溪筠拉着她躲在侧门半掩的帘子后面,给她透了一条窄缝。
叶容容从那缝里看见蒋成晏一身石青长袍走进来,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她看见他朝首辅行礼,看见他起身后说话的样子,看见他接过茶盏时手指搭在杯沿上的那一下,她心口又扑通扑通跳了,比刚才还厉害。
刘溪筠在身后小声说:"看见了?人挺精神的吧?"
叶容容没答话,只是笑着把帘子放下,后退了两步。
刘溪筠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了行了,别躲了。等会儿他们要走的时候,你得出去送一下,跟人家见个面。这是礼数。"
叶容容听到这话,心里又慌了一下。
她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桃红色的褙子,又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确认自己脸上没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也不知道第几次深吸气了,然后点了点头。
茶喝了半个时辰,聘礼也清点好了,蒋成晏起身告辞。
首辅和薛夫人都送到正厅门口,薛逸陪着往大门口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侧门的帘子被人撩开了,刘溪筠牵着叶容容的手走了出来。
叶容容站在廊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身桃红色的褙子照得格外鲜亮。
她微微低着头,但还是抬了一下眼睛,正好对上蒋成晏的目光。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平静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反正跟平时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太一样。
叶容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按着刘溪筠提前教的,轻轻福了一礼,声音不太大地说了一句:"蒋公子慢走。"
蒋成晏回了她一礼,说:"叶姑娘留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个调,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下次来就是送婚书了。"
叶容容这回连话都接不上,只低着头又福了一礼。
蒋成晏看她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转身跟着薛逸往大门口走了。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叶容容还站在廊下,那抹桃红色的影子在日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边,风一吹,她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蒋成晏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马。
马脖子上的红绸花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他催着马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被旁边的小六子看见了,小六子骑着马跟在后面,低着头偷偷笑,不敢出声。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蒋国公府的方向走了,锣鼓唢呐声渐行渐远,巷子里的热闹劲儿也慢慢散了。
叶容容还站在廊下,直到那队人马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溪筠在旁边看着,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行了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回屋去吧,今儿晚上有你吃的,母亲让人备了一桌好菜,庆祝咱们容容正式定亲了。"
叶容容被她拉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了,只有几只被鞭炮吓着的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起来,落在对面那棵老槐树上。
她转回头,跟着刘溪筠往院子里走了。
心口那股扑通扑通的劲儿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但耳朵尖上的烫意还没完全褪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两朵石榴花,心里想着那个人说的那句"下次来就是送婚书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赶紧抿住了,不让刘溪筠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宴请亲朋好友 行了,我得
晚上天擦黑的时候, 首辅府正厅里就摆开了席面。
白天帮衬着接待提亲队伍的族亲们都被留下来吃饭了,一个也没放走。
薛夫人让厨房从中午就开始准备,各种山珍海味, 天上飞的, 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一一抬上桌, 热腾腾的菜摆满了七八张张八仙桌。
正厅里点了十几盏纱灯, 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映在那些瓷盘瓷碗上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
族亲里有薛家的几位堂叔伯, 还有两个姨婆,都是上了年纪的, 辈分高,薛夫人亲自挨个敬酒。
席上推杯换盏的,一会儿有人夸蒋成晏长得精神, 一会儿有人夸蒋家聘礼厚实,各自场面话,吉祥话,翻来覆去地说着。
有个堂叔公喝了两杯酒,脸都红了,举起酒杯对首辅说:"大哥, 你这外孙女嫁得好!蒋家那小子我见过,是个有出息的, 以后你外孙女有福气!"
首辅端着酒杯, 接受了他的敬酒,慢慢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大表情, 但眉眼间的舒展劲儿大家都瞧出来了。
叶容容坐在女眷那一桌上,挨着刘溪筠,旁边坐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堂姐妹,都在偷偷看她。
她知道自己是今天宴会的主角,低着头吃了半碗饭就不怎么动筷子了,耳朵支棱着听旁边人说话,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她就礼貌微笑点点头。
刘溪筠悄悄给她夹了一些菜搁在碗里,小声说:"你多吃点,等会还有得忙呢。"
叶容容点点头,饭菜味儿是什么都没尝出来,光顾着听人议论她的婚事了。
酒过三巡,首辅先撤了,年纪大了不爱熬夜。
薛夫人还在席上陪着族亲们说笑,让人又烫了两壶酒上来,几个叔伯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回忆以前的风光,又说薛逸之前订亲时候也是这般热闹。
期间有人不经意提起叶容容的娘,声音低了些,看她一眼又移开。
叶容容垂着眼没接话。
刘溪筠在旁边岔开话头,问那个姨婆家里的孙子今年考得如何,有没有上榜啊,席面上的气氛又活泛起来。
蒋国公府那边也在摆宴席,排场比首辅府还要大些。
蒋夫人高兴,下午聘礼队伍回到府里的时候她就吩咐厨房宰了两口猪,鸡鸭更是管够。
京里几家走得近的亲戚都被请来了,摆了十桌,后面又加了两桌,连管事婆子们都在下房另开了一席。
蒋成晏被几个堂兄弟按在主桌上敬酒,一桌人轮着端杯子往他跟前递,他接了一轮又一轮,喝得脸上微微泛了红,眼神倒还清明着。
有个堂弟拍着他的肩膀说:"成晏哥可以啊,之前闷不吭声的,转眼就订了首辅家的外孙女。你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蒋成晏把酒杯搁下,也不应他这个话,含糊地回了句:"你少贫嘴,自己管好自己的事。"
堂弟嘿嘿笑了,又去倒酒。
蒋国公坐在上头,难得喝了两杯,跟他那些老兄弟们说着话。
有人问他为啥挑了叶家的姑娘,蒋国公没有透露什么细节,都是夸叶容容的。
旁边的亲戚们也没追问,举着酒杯又敬了一轮。
蒋成晏坐在席上,嘴里面应付着堂兄弟们的打趣,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窗户外头看。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着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把他的心思也照得有点浮。
他想起白天叶容容站在廊下那副脸红的模样,又想起她低着头说了那句"蒋公子慢走"。
声音软软的,甜甜的,跟之前跟他斗嘴的那个样子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把那股心思压了压。
席面一直吃到戌时末才陆陆续续散了。
首辅府那边的族亲们喝得东倒西歪的,薛夫人让人叫了几顶轿子,把几个上了年纪的叔伯送回去。
刘溪筠和薛逸帮着里里外外安置妥当,等最后一顶轿子抬出大门,两个人才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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