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靠着帘边,正数着周德胜提前告诉她的上菜顺序。


    第一道是冷盘,第二道是汤,第三道是干煸五花肉土豆块。


    她看见小太监端着托盘从她面前经过,托盘上那只白瓷小碟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土豆块和五花肉,在灯下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看见那道菜被稳稳地放在主位的案上,然后依次分到其他席位。


    殿内的声音先是安静的,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众人才开始品尝美味。


    筷子碰碗沿的声响稀稀疏疏,越来越多的人尝到了那口裹着油脂焦香的土豆,咀嚼声放慢了,又被压低的交谈声盖过去。


    叶容容站在帘子后面,听不见具体的内容,但能看见那些人放下筷子之后又重新夹起来的动作。


    隔了一小会儿,她听见一个中年男声说了一句:"这是什么,还能这么做?"


    后面的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每一道被端上去的时候,席间的交谈声都会出现一次短暂的停顿。


    今天的菜品很不一样。之前那些宴会的主菜反而没多少人吃,那些和土豆相关的基本上都被吃了。


    叶容容站在帘子后面,看见那些人低头喝汤时放慢的咀嚼,看见有人端起那碗浓汤喝了几口又放下,又重新端起来。


    罗公公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让你进去。"


    叶容容松开帘子,跨过那道侧门,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殿里。


    殿内的声音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骤然轻了下来。


    她在离主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个面圣的礼,动作比前几天更加自如了。


    皇帝坐在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让罗公公赐了座。


    叶容容在靠近台阶的位置落座之后,殿内的目光才陆续收回去。


    叶容容也乘机环顾了四周,全是王宫贵族。


    她只认识李玄奕和国公夫人。


    可能是怕她紧张,国公夫人朝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叶容容坐在侧边,看见有人又夹了一筷子清炒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首辅夫人坐在靠前的位置,整场宴席话不多。


    到了她这个位置,已经不需要在宴会上应酬了。


    李玄奕的侧妃也来了,她就在首辅夫人的前面,想着同夫人多交流一下,也能拉近关系。


    侧妃热心的分享自己知道的内幕信息。


    她说:“这个土豆就是一个叫叶容容的人种出来的,不但如此,她还走的陛下那边的关系,和陛下身边的罗公公关系匪浅。罗公公昨天亲自送她到宫门口。”


    首辅夫人听到这个,对叶容容瞬间没了什么兴趣,原来是皇帝推出了的人。


    然而当叶容容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首辅夫人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目光死死定在她的脸上,心里面涌起波涛巨浪。


    叶容容落座的时候侧对着她,正好让殿内的光线把她的侧脸轮廓清晰地映出来。


    那张脸和多年前她女儿的轮廓叠在一起,眉骨、鼻梁、下颌的弧度,甚至微微抿唇时嘴角向下收的角度,都像是同一个人被稀释后留下的影子。


    首辅夫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手抖的厉害。


    眼神一个劲盯着叶容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她主动向侧妃询问:“你再说说这个人的底细呢,她从哪里来的?”


    侧妃着积极给首辅夫人讲她知道的消息。


    坐在侧席的几个官员正在低声议论方才那道干煸五花肉的做法,有人向旁边的人描述土豆块的口感,有人端着酒杯反复端详碟中的残汁,话说到一半时,话题又绕回朝廷推广新粮的可行性和各州县的田亩分布上。


    皇帝端起酒杯,声音不高不低:"今日这宴,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大旱之年也能有粮食收。那土豆产自羌兀县,耐旱,亩产千斤,月余可收。往后各州各县,皆可推行。你们方才尝到的那些菜,就是用土豆做的。众爱卿说说,该不该给种出土豆的人嘉奖。"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帝向旁边的罗公公示意了一下,等殿内的谈话声低下去之后,开口说道:"叶容容。朕今日便给你一个差事。工部农事司尚缺一人,你明日便去报到。”


    叶容容站起来行了一礼,说了一声"谢陛下"。


    殿内的目光又朝她聚拢过来,这次比方才多了几分探究。


    工部农事司不是什么显赫的位置,但由一个没有出身背景的女子直接领任,在本朝尚属首次。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雨丝一样落在她身上。


    殿内的议论声又起来了一些,但被乐声盖住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礼数 好孩子,你


    首辅今晚没有来赴宴。他最近痛风犯了, 已经告假在家好几天了,连这几日递进府里的折子都是由师爷代批的。


    首辅夫人独自坐在席间,目光穿过几排矮案, 落在那个正在跟国公夫人说话的姑娘身上。


    她听不太清那边在说什么, 只看见叶容容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像是在回应。


    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落在她的侧脸上, 把她眉骨的起伏、下颌角的幅度的角度都照得清清楚楚。


    首辅夫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透过叶容容的脸庞, 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是十几年前的女儿,站在廊下不情不愿地换赴宴的衣裳, 手里攥着一本没看完的杂书,被她一把抽走丢在案上, 说"礼法大于天,让你去赴宴就像要你的命。"。


    那时的女儿不喜欢来宫里参加宴会,比起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 她更愿意待在家里翻那些被她斥为"无用之物"的闲书。


    每一次赴宴都是一场拉锯战,她站在门口等她换好衣裳,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检查。


    稍微有一点不得体,她就要求女儿去换,仿佛就是这一点不得体,就会葬送她们首辅府百年的名声。


    旁边的侧妃注意到了她的失态, 以为是首辅夫人坐久了开始犯困,贴心递上一块手帕, 低声问了一句:"夫人, 您还好吗?"


    首辅夫人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说了一句没事。


    国公夫人的心情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方才听见陛下当众给叶容容授了差事, 心里面总之就是心花路放。


    她之前就觉得这姑娘不错,做事稳当、不张扬、待人接物也有分寸,唯一让她犹豫的只是家世。


    如今陛下亲口封了官职,虽说工部农事司不是什么显赫的位置,但在这个朝代,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了。


    她侧过头,朝叶容容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和我坐一起吧。"


    旁边几位贵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人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弧度,有人轻轻摇着扇子,目光却直勾勾盯着这边。


    谁不知道蒋成晏还没有娶亲?国公夫人这是借着皇帝封赏的东风,把儿子还没办的事先办了一半。


    叶容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站起来,走到国公夫人旁边坐下了。


    国公夫人毫不掩饰对她的偏爱,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好孩子,你听听方才多少人打听你,她们都在夸你呢。"


    叶容容微微低了低头:"我只是指挥,菜都是御膳房的大厨们做的。"


    国公夫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我只见过抢功劳的,还没见过你这种有功劳还往外推的。你只管坐好,不必解释那么多。"。


    远处的首辅夫人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叶容容坐到国公夫人身边,看着国公夫人替她挡掉那些围过来的贵妇人。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方才也想叫叶容容过来坐的,只是还在犹豫用什么话开口,就被国公夫人抢先了一步。


    武将家属做事果然粗鲁,一点礼数都不讲。


    她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了,苦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结束,皇帝年纪大了,不喜欢拖得太晚,早早就宣布散场了。


    贵妇人们顾不得矜持,纷纷围上来同叶容容搭话,听她的口音问她的祖籍,有人直接把帖子递到她手里说改日一定来坐坐。


    国公夫人第一次觉得这帮人太过吵闹,主动替叶容容挡了挡:"各位夫人,叶姑娘累了一天了,我先带她回去。改日我给大家下帖子,到府上慢慢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也不好再围,陆续散了。


    国公夫人正准备带着叶容容出宫,身后传来一声叫停:"夫人留步。"


    她转过头,看见首辅夫人正从廊柱那边快步走过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