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县令赶紧找来了两个会写字的衙役,叮嘱道:“明天就认你们两个的字迹。用笔在他们手背上写个‘十二’,写清楚些。”


    “遵命,大人。”


    光写字确实比发土豆快多了,人群肉眼可见地流动起来。


    叶容容看见事情解决了,又回到地头,百姓们还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有的问土要翻多深,有的问浇水浇多少,有的问芽长到多高才能移栽。


    哪怕是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叶容容也没有不耐烦,一个一个地解答,时不时蹲下来上手演示。她的一双手沾满了泥,袖口也沾满泥土,但声音还是稳稳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人群才渐渐散去。


    徐县令安排好收尾的事,终于从人群里脱身,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秦知府。


    他穿着一件深色常服,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丝和蔼的笑。


    该来的还是来了,徐县令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了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秦知府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心里恨得牙痒痒。


    天知道他从睡梦中被人叫醒,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愤怒。自己的下属居然撇开自己,单独操办了这么一件大事。


    好你个老徐!


    他紧赶慢赶到了这里,果然已经是尾声了。他就带着这样的心情,站在远处看着徐县令出风头,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谦卑地行礼。


    对方姿态越低,他心里就越恨,这是什么意思?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么?


    秦知府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小老弟,你不厚道啊。”


    徐县令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是自己上级的人,心里也挺复杂的。


    那么多赈灾粮凭空消失,不可能全是他一个人吞的。


    他顶多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人还藏在暗处。虽然很想同情他,可他也做了太多坏事。


    思索片刻,徐县令决定实话实说:“是我不想通知你的。我觉得你在这里插手太多了,该回去了。”


    秦知府听到这话,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怎么,你是嫌弃我,想赶我走?”


    此时此刻,徐县令的头脑异常清醒。他看着秦知府努力维持体面,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嘴角和攥紧的拳头,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为官半生,一直勤勤恳恳,到头来还是被这样的人压在头上。他忽然对这个朝廷产生了疑问,会不会整个朝廷都是这样的人?


    自己蹉跎了半辈子,最终还是靠蒋公子才能挺直腰杆。


    他好像一时间对什么都不在乎了:“随你怎么想。你最好早点回去,早做安排。只是我听说京城弹劾你的折子已经递到首辅那里了。”


    秦知府是个纸老虎,只会虚张声势。可对方忽然泄了气,他反倒愣了一下。


    好赖话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徐县令分明是在给他透底。他的怒火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你的意思还是蒋公子的意思?”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徐县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决定最后拉他一把:“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写请功的折子时,也写了你的名字。你也出了力。都记上了。”


    秦知府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去跟蒋成晏打招呼,转身急匆匆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模糊成一团暗影。


    远处的蒋成晏本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还以为两个文官会唇枪舌剑、甚至大打出手。


    文人相争,有时候比武人还激烈。可事情却没有按他预想的发展。秦知府居然就这么走了?


    蒋成晏一头雾水,不由感叹文官的嘴皮子当真厉害,两三句话就把人劝退了。


    待徐县令走过来时,他脸上还带着几分佩服。


    徐县令却没有心情。他的脸色还是沉的。


    蒋成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问了一句:“徐县令太累了?要不先回去歇着?”


    徐县令摇了摇头,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下官先行告退。已在县衙备了薄酒,晚上各位一定要赏脸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是被人卸了什么东西。


    叶容容还在人群里,最后一个提问的妇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姑娘,你说那芽朝上放,万一放反了咋办?


    ”叶容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比划着:“你看,这个尖的是芽,朝上。平的那头朝下,埋进土里。万一放反了也不要紧,挖出来重新放。”


    妇人终于点了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收工的时候,天黑得很快。


    苗苗已经把地头的东西收拾好了,竹筐叠在一起,锄头靠在墙边。她站在路边等叶容容,手里提着灯,风把灯苗吹得直晃。


    “小姐,回去了。”苗苗喊了一声。


    叶容容直起腰,觉得后背酸得不像自己的。她走过去,接过苗苗手里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回走。


    回到小院,苗苗赶紧去烧水,叶容容坐在台阶上歇脚。


    蒋成晏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


    “先垫垫。”他说,“晚上还有饭局。”


    叶容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她低头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你今天的身份,”蒋成晏站在她旁边,声音不高,“徐县令是以救灾功臣的身份请你去赴宴。”


    叶容容嚼着点心,点了点头。


    叶容容看了自己那一身的泥土,走回房间,干干净净洗了个澡,又换上体面的新衣服。才和蒋成晏一同去赴宴。


    蒋成晏在客厅等叶容容去换衣服,等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叶容容的衣服,没有多说什么。


    晚宴设在县衙后院的花厅里。灯烛点得通明,照得满室亮晃晃的。


    桌上摆了七八样菜,鸡鸭鱼肉齐全,汤是热的,冒着白气。


    徐县令坐在主位,脸色比下午好了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


    蒋成晏坐在他左手边,叶容容坐在蒋成晏旁边。


    徐县令端起酒杯,先敬蒋成晏:“蒋公子,这一路辛苦了。下官替全县百姓,敬你一杯。”


    蒋成晏端起杯子,没有推辞,一饮而尽。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徐县令又倒了一杯,转向叶容容:“叶姑娘,这一杯敬你。没有你,地里长不出东西来。你是我们县的恩人。”


    叶容容端起杯子,没想到不是酒,是茶。


    她喝了一口,放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徐县令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蒋成晏偶尔接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听。


    叶容容被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夹菜,耳朵尖微微泛红。


    酒过三巡,徐县令忽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八。他没有喝醉,但脸上泛着红,眼睛有些发亮。


    “下官在地方上做了十几年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么踏实。”


    没有人接话。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那些百姓蹲在地头,学了种土豆。他们走的时候,有人朝我磕头。我说不用磕,该磕的是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白天沾的泥,没洗干净,嵌在指甲缝里,“我替他们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下地干活的是叶姑娘,保平安的是蒋公子。我是跟着沾光的。”


    徐县令自己笑了笑,举起酒杯,把那杯酒慢慢喝完,没有再说别的。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很满意,没有人问扫兴的秦知府去哪里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月亮升得高高的,挂在院墙上方。


    徐县令送到门口,没有远送,只站在阶下拱了拱手。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散着步,往回走。


    “你知道吗。”叶容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今天有个老妇人蹲在地头一直看我。看了一个多时辰,一句话没说。后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旁边的人说:‘这姑娘有菩萨心肠。’然后她就走了。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蒋成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却很真。


    “她知道就够了。”他说。


    叶容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走完了剩下的路。


    院门开着,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苗苗已经跑进去烧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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