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县令摆了摆手,心中更加纳闷。他实在搞不懂蒋成晏的用意,索性开门见山:“敢问公子这是何意,如何协助本官救灾?”


    叶容容第一次面对朝廷命官,不免有些紧张,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蒋成晏看出她的窘迫,语气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叶姑娘,不必拘束。你就把咱们现在做的事,以及接下来的打算,跟徐大人说一说。”


    有了蒋成晏的鼓励,叶容容定了定神,便将土豆的事娓娓道来。


    从在粮店里意外发现发芽的土豆,到切块催芽、翻地播种、搭棚遮阳,再到计划挖井取水、一个月后收获,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紧,后来越说越顺畅,眼睛里也渐渐有了光彩。


    徐县令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暗称奇。这姑娘说起农事来头头是道,不像是信口开河。


    他沉思片刻,道:“叶姑娘说得很好。只是本官从未见过你说的土豆,更不曾吃过。不过月余时间,本官还等得起。若真能如你所言,救民于水火,那便是天大的功德。”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若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来找本官。”


    叶容容没想到徐县令这般开明,这么快就接受了新事物,心中大为感激,赶忙道:“大人没有接触过,心存疑虑是正常的。等土豆收了,先请大人品尝一二,再推广下去,大人以为如何?”


    徐县令闻言,抚掌大笑,连日来的愁绪仿佛一扫而空。他举起茶杯,朗声道:“本官以茶代酒,替全县灾民,多谢二位!”


    叶容容被他这一说,顿觉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可一想到那些饿得皮包骨的灾民,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徐县令见天色已晚,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蒋成晏将他送出房间,一直送到大门口。


    叶容容见状,也准备回房,却见蒋成晏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片刻。她便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等着。


    蒋成晏送徐县令出了院门,这才低声道:“大人慢走。方才有人在,有些话不便说。还请大人暂时不要将叶姑娘的存在泄露出去。她一个弱女子,若被有心人盯上,恐有麻烦。”


    徐县令会意,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这个自然。本官心里有数。公子若有任何动静,尽管通知我。”


    蒋成晏拱手:“大人慢走。”


    徐县令上了轿子,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蒋成晏转身回到院中,却见房间里已没了叶容容的身影。


    他微微皱眉,四下望去,才发现她站在院子当中,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微凉,院中只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光线暗淡。


    叶容容独自站在那里,微微仰着脸,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她一动不动,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想着很远很远的事情。


    蒋成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


    从未见过谁像她这般,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定了定神,开口唤道:“叶姑娘,怎么站在这里?”


    叶容容回过神来,转过身,微微一笑:“屋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公子方才想说什么?”


    蒋成晏走上前几步,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道:“方才擅自请你过来,没有事先知会,还望姑娘见谅。我只是想,这事由你亲口来说,比我说要清楚得多。”


    叶容容没想到他叫住自己是为了道歉,连忙道:“公子言重了。咱们都是为了救灾,目的是一样的。说起来,还是沾了公子的光,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县令呢。”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蒋成晏被她这句俏皮话逗得嘴角微扬,那笑意虽淡,却比方才对徐县令的笑真了几分。


    他道:“时间不早了,不打扰姑娘歇息。等小五找到田主,咱们便去城外动工。”


    叶容容点了点头,与他告辞,转身回了房间。


    苗苗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叶容容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与徐县令的谈话。


    自己一个逃难的孤女,居然坐到了县令面前,跟他谈论救灾的大事,这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心里头既觉得不真实,又隐隐有几分踏实。


    不管怎样,总算迈出了这一步。接下来,便是埋头种地,等着收获了。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小院里,也洒在那两块刚刚种下希望的土地上。


    叶容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土豆能不能顺利发芽,一会儿又想着徐县令方才那番话。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院子里,蒋成晏送完客,并未急着回房。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洒下一地清辉。


    他忽然想起叶容容方才站在月光下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微微晃了晃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那两块地安安静静地卧在月光下,遮阳棚的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烛火还亮着,桌上的文书摊了一桌。


    他坐下来,却没有心思再看,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过了许久,他才吹灭了灯,和衣躺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京城风云 干妈没有这号亲戚


    且说京城那边。


    王嬷嬷出了蒋国公府的大门,门口有轿夫聚在一处揽活。她随手雇了一顶小轿,“去薛首辅府邸。”


    “得嘞”轿夫应得干脆。


    这些年流年不利,天灾连年,就连往昔热闹非凡的京城,近几个月也显出几分萧索。


    蒋国公府自然是风雨不侵的。王嬷嬷坐在轿中,隔着轿帘瞥见外头的萧条,心中微微叹息。


    她也曾是乡下人家的女儿,那年月里闹饥荒,爹娘实在养不活,才将她卖进府里。她记得娘亲塞给她一个粗面饼子,红着眼睛说“别怨爹娘”,转身便走。那年她七岁。


    一晃已是几十年。


    老家的人和事,早已模糊成一片灰影,也从未有人来寻过她,大约是都死绝了。


    公子说遇见一个逃荒的小姑娘要寻亲,倒勾起了她心底那点旧事。


    哪怕没有公子嘱托,能帮一把也是好的。这世上,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贵人,到了。”轿夫的声音将她从往事中拽回来。


    王嬷嬷回过神,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多的赏你。”


    轿夫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立刻挤出殷勤的笑,连声道谢。


    薛首辅的府邸不似蒋国公府那般高大气派,门前只两尊石狮子镇着,深色的大门紧闭,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古朴稳重。


    门楣上“薛府”二字刻得内敛,笔锋却藏着力道,像这府邸的主人。


    大门侧边供下人通行的角门倒是人来人往,有送菜的、送炭的、递帖子的,鱼贯而入,各司其职。


    王嬷嬷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她在国公府当差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步子不疾不徐,眉眼间自带三分体面。


    她扫了一眼,寻见个衣着比旁人多几分体面的门房,料想是个小管事。便上前拱手,自报了家门,说明来意,又递上名帖。


    那人接过来一看,见是蒋国公府的帖子,登时不敢怠慢,忙堆起笑脸:“原是蒋国公府的嬷嬷,失敬失敬。您稍坐,我这就进去通传,请许婆婆出来。”


    王嬷嬷听他这般说,心头微微一定,看来确实有这么个人,那便好办了。


    小厮引她进了一间耳房,客客气气端上一壶茶,茶汤清亮,倒也像样。“您先坐着歇歇脚,人已经去叫了。”


    王嬷嬷摆摆手:“不必客气,我就在这里等着便是。”随手又递了块碎银子过去,算是茶钱。


    小厮接了,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躬身退了出去。


    他自是不便进后院的。到了后院门口,招手叫来一个跑腿的小丫鬟


    ,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塞给她:“去瞧瞧夫人院里的许婆婆可在不在。外头有人来找,说是她亲戚,人就在前厅候着呢。”


    小丫鬟得了赏钱,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一溜烟跑了。


    首辅府里规矩大,夫人院子里的人,天生比旁的下人高半头。


    小丫鬟跑到院门口,正要往里张望,就被一个穿葱绿比甲的大丫鬟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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