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从卫生间里取了他的外套和鞋子,怕他摔倒,又小心地上前搀扶他,他却身子一侧,躲开了她的手。


    她不敢再碰他,只能跟在他身侧保护着他下那三层楼梯,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先将拐杖探下台阶,小心将左腿挪至悬空,再把右腿拽下去。结果那条右腿一软,眼看又要摔,她抱住了他。


    他没有跟她说谢谢,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眼中不带任何喜恶。站稳后,他继续往门口走,齐葭又为他搬了把椅子,看着他换好了鞋,穿上了外套,再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门。


    今日的风格外大,院里空荡的摇椅都像在上演鬼片似的自己晃个不停。她能明显的感觉到,李述的身体对抗这样的大风十分吃力,几乎到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重新稳住重心的程度。她甚至觉得要不是因为有支架撑着,他的两条腿就要被风吹得飘起来了。


    她挡在他身前,为他遮住一部分大风,护着他走出院子,又跑到车旁为他开了车门。


    他却没有理她,径直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我送你回去吧?”她拦住了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她面前,对她说:“齐葭,我们分手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葭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回放这句话。她不能理解,那么小声的一句话,怎么就那么□□地顺着耳道往她脑子里钻,像个锋利的钻头一样,钻得她头疼,连这么大的风都吹不散?


    她看着他的背影,很想追上去说点儿什么。可是能说什么呢?又是对不起吗?别说他听够了,她也早就说够了。她和她的家人今天对他做了这样过分的事情,还有什么脸跟他说话、求他原谅呢?


    那个单薄的身影一直在她眼前没有走远,他走得特别特别慢,可齐葭却觉得,自己再也追不上他了。


    二楼的窗边,南燕和齐鸿飞两人也正看着那个走远的身影。


    “他对我们葭葭失望了。”齐鸿飞走到床边坐下,手撑着头不停地叹气。


    南燕把身子转到老公的方向,斜倚在窗框上:“葭葭自己都面对不了他的腿,就算今天不失望,迟早也要失望的。”


    “燕儿,要我说我们今天有点过分了。”齐鸿飞一想到让这么个残疾的小伙子在卫生间里站了几个钟头,心里就过意不去。


    南燕也叹起了气:“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是还能怎么办呢?难道真要让他和我们葭葭在一起?这不是让人笑话死吗?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葭葭自己下不了决心,那我们做父母的就得当这个恶人推她一把。我去洗澡了,外面风大,你下去劝葭葭回来吧。”


    她一把拉上了窗帘,不忍再看那个步履维艰的身影。


    二十分钟后,南燕洗完澡出来,齐鸿飞还没上来。她又拉开窗帘想看看齐葭还在不在外面,结果没看到齐葭,却在路的尽头又看到了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


    这段路她今天来的时候只走了三分钟,可他用了二十分钟还没有走完。


    来之前,她在网上调查过他。新闻里的他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即使身有残疾,依旧自信从容,甚至让她一度产生了也不是不能同意他和自己女儿谈恋爱的可怕念头。可今日一见,才发现新闻是不可信的。这样的人,她如何能把女儿交给他?


    李述进家门已经十点二十了,进家门的那一刻,手攀着门框就摔在了地上。他的腿再也没有力气站立了,冻得僵掉的手也撑不了拐杖了。


    这一段路,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过马路时,绿灯变红了四次,他都没能过到马路对面。还因为走得太慢,让一辆原本可以正常通行的车被迫停下来等他。


    那辆车的司机也是位年轻人,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他看到那人用手不耐烦地拍打着方向盘,脸上挂着一种很复杂的笑容,那是一种明明着急想走、却因为内心的道德感提醒自己要包容弱势群体的纠结的笑。


    他由此意识到一件事,平日里那些对他谦让有加、尊敬有加的人,是不是其实内心也都是这样嫌弃和不情愿,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才假装迎合?


    换了衣服和鞋子,按掉了齐葭打来的电话,他爬上了轮椅。刚刚在齐葭家里摔倒磕到了膝盖,又走了太久,这几天都得轮椅代步了。


    他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停不下来地重复着南燕说齐葭的那句话:“妈妈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他是个残疾人,你不可能看上他的。”


    那一刻,他是多么期待齐葭能否认一句,“不,我就是看上了一个残疾人”。可是她并没有,他把耳朵贴在门缝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她说一个字。


    没有否认,即是默认。知女莫若母。也就是说,齐葭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上他。她只是在他的死缠烂打之下丧失了理智,才一时冲动接受了他。


    和他在一起的这大半年,她的演技并不好,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她是爱自己的。可是现在,他再也说服不了自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并不在意南燕说他的那些话,可是齐葭的态度却让他不能接受——宁愿选择将他“囚禁”起来,让他在她的父母面前尊严尽失,也不愿跟他一起勇敢地面对她的父母。


    转着轮椅进了卧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卧室墙上挂的那幅油画。当时,他听从了齐葭的建议,把它挂在了卧室。但现在,才挂上没几天,他又不得不把它取了下来,用纸小心包好,收进另一个他平时极少进入的房间。


    本想冲个澡把僵硬、冰凉的身体冲暖,可刚打开卫生间的门,就想到了刚刚那四个多小时的“囚禁”,顷刻间就对这间封闭的屋子充满了抵触。


    他快速关上门,滑着轮椅到了床边,爬到床上,用被子裹紧了那副因失去了自尊而瑟瑟发抖的身体。


    屋里的暖风一直开着,鹅绒被也蓬松温暖,舒适得像春天一样,可他僵硬而冰冷的身体却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复苏,彻底死在了那个黑暗、阴冷的“囚室”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二天中午, 李遥全家过来吃饭,进门换鞋的时候,李遥发现齐葭的那双拖鞋都不见了,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问李述:“葭葭说她有事不过来了, 怎么回事啊?你们吵架了?”


    “我们分手了。”轮椅上的李述答得淡定,又嘱咐李遥,“以后你也别去找她了。”


    “真分手了?”李遥立马联想到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心想恐怕都是自己闯的祸, 急忙跟李述道歉, “哎呀, 小述,姐姐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你说的是不让我跟别人说, 我真的给谁都没说过, 要不我去跟葭葭解释一下?”


    “我们在一起之后发现性格不合才分手的, 跟你没关系, 你别多想。小允, 舅舅带你洗手吃饭!”李述把小允抱在自己腿上, 转着轮椅到了洗手间, 正要推门进去,却又想到了昨天那件事, 手就撤了回去。


    “舅舅?怎么不进去啊?”小允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问他。


    李述回过神来,把孩子放在了地上, 说:“小允,你自己进去洗手吧,舅舅先去厨房端菜。”


    刚刚出差回来的赵建波看着从他面前滑着轮椅过去的李述, 遗憾地跟李遥小声嘟哝:“好不容易才谈一个女朋友,我都还没见一面呢,怎么就分手了?”


    李述听见了他的嘟哝,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二人听到他这么说都目瞪口呆。


    “小述!”李遥赶紧跟了上去劝他,“分手就分手了,如果难过又不想跟姐姐说,你就找明伟去倾诉倾诉,可不能因为想不开就乱来啊!姐姐知道你身边不缺女孩子,可是,大多数都是猫闻着腥来的,你……”


    “姐,我懂你意思了,我不会乱来的。”他如今已经知道了,即使在一向觉得他哪里都好的姐姐眼里,他吸引女人靠的也是财富,他就是一个残疾的有钱男人,和那些长得像癞蛤蟆的有钱男人、身材像汽油桶的有钱男人没什么区别,他的其他优势在残疾面前都一文不值。


    吃饭时,三人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愉悦,赵建波为了活跃气氛,讲起了他出差时的见闻,说他遇到一个孩子,和小允年纪相仿,却能徒手爬上椰子树,灵活得像个小猴子,又随口提到了小允:“我小时候爬树也很厉害,你这点可不像爸爸。”


    没想到小允却把自己不灵活的错全都推到了李述身上:“那你可不能怪我,妈妈说外甥像舅,我舅舅都不会走路,是舅舅拖累了我。”


    要是换做以往,这样的话李述不仅不会放在心上,还会跟着小允一起开自己的玩笑,可是今天,他只是陪笑了一下,心里却不是滋味。


    “小允,吃虾吧。”李遥把刚剥好的一盘虾分了一半给小允,其中一颗直接塞进了小允的嘴里,另一半连盘子一起给了李述,“你也尝尝,这次的虾比你之前总买的那家还要好呢!”


    饭后,李遥提出一起去月湖公园散散心。李述的腿很不舒服,也没有精神出门,但又不想驳了姐姐一番好意,就勉强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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