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冬天血液循环很差,几乎一直是冰凉的,昨天着了寒气,两条腿直到现在都又冰又疼,所以他特意给腿上盖了一块毛毯保暖。


    今日的B市一改前几日的刺骨严寒,万里无风、蓝天澄澈、阳光和煦,仿佛一冬天的风都在昨天刮完了。


    “小述,你看,要不是昨天刮的那场大风,今天也没有这么清新的空气和这么温暖的太阳。”李遥推着他,见缝插针地给他讲人生哲学。


    然而李述却看着跟在小允身后假装跑不过的赵建波,再一次陷入了自省。假如有一天他也有了孩子,他这辈子都不能陪自己的孩子玩儿这样的游戏。当然,他不能做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一件,他不能做的事情多到比眼前枫树林中的枫树还要多得多。


    从前的自己凭什么那样盲目的自信?


    穿过已经掉光叶子的枫树林,一个古朴的凉亭映入眼帘,凉亭临湖而立,很有中式园林的美感,是公园里绝佳的拍照点之一。


    南燕此时正在凉亭的一根柱子旁站定,齐葭举起手机为母亲寻找最佳的拍照角度。突然,凉亭后面出现了一架轮椅,望着手机屏幕的她霎时间变了脸色。


    “葭葭,拍好了吗?”南燕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硬了。


    “好了好了!”她迅速找角度让那架轮椅正好藏在南燕身后,按下了快门。


    “我看看。”南燕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照片就撇起了嘴,“这个角度没拍到月湖啊!干巴巴的枫树林有什么好拍的?”


    又往枫树林那里瞥了一眼,这一瞥,就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被一个高个女人推着正往她们这边来。


    “这会儿枫叶都落完了,确实没什么可拍的,下次你秋天来,我好好给你拍,走吧。”齐葭没给南燕反应的机会,拉着南燕的胳膊就走。


    谁知刚下凉亭,一个小男孩就拖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来到她面前,激动地跟那人介绍:“爸爸,这个就是葭葭姐姐,舅舅的女朋友!”


    齐葭全身肌肉一缩,望了一眼脸上风云突变的南燕,尴尬地跟那男人点了下头。


    儒雅男人主动微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好,我是李遥的爱人。”


    “赵老师您好,总听李老师提起您,今天终于见到了。”齐葭也客套了一句。


    话音刚落,小允就高兴地冲枫树林的方向喊了一句:“舅舅,妈妈,葭葭姐姐也来公园啦!”


    其实在齐葭给南燕拍照的时候,李遥就先看到了齐葭。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但很快她就看到齐葭身边还有一位和她长得很像的中年女人,就猜到那是她的妈妈,进而大致猜到了李述和齐葭分手的原因,也就放弃了上前打招呼的想法。


    可小朋友哪里懂大人之间那些复杂的关系?他只知道葭葭姐姐总是出现在舅舅家,舅舅喜欢葭葭姐姐,所以一遇到她,就急着来打招呼了。


    两家人就这样尴尬地碰面了。


    “齐老师,这位是?”为了避嫌,李遥对她的称呼变成了“齐老师”。


    “李老师,这是我妈妈。”齐葭同样客气,并且为了不和李述正面相对,她的脚步刻意停在了轮椅侧面近两米的地方。


    李遥伸出手主动跟南燕打招呼:“您好,我是齐老师的学员,您长得可真年轻,我还以为您跟齐老师是姐妹呢!”


    “哪里哪里,李老师太过奖了!”南燕向前一步,礼貌地握住了李遥的手,借机打量了一眼李述的腿。


    那腿盖在毯子下面,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他日常竟然要以轮椅代步?这一见面,南燕彻底在心里对他判了“死刑”。


    李遥看出了南燕眼中的审视,赶紧给赵建波又介绍了一遍齐葭:“这位是我舞蹈班的齐老师,我跟你说过的。”


    赵建波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挡在了李述身前,切断了南燕的目光,又恭维道:“齐老师,我爱人说你教课教得特别好!”


    “没有没有,是李老师悟性高。”


    四人硬着头皮寒暄,实际一个比一个尴尬,他们所有对话和眼神都刻意漏掉了轮椅上的李述,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李述也很自觉,不仅一言不发,脸上还始终配合地维持着礼貌而体面的微笑。


    齐葭实在说不下去了,拉着南燕就要离开:“李老师,那你们先……”


    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小允拍了拍胳膊。


    “小允,怎么啦?”齐葭的眼神小心躲开了李述,落在了小允脸上。


    “你还没介绍我舅舅呢!”小允在为李述打抱不平。


    这一开口,大家都没法再无视他了。


    齐葭的脸一下就烫了,目光抬到李述的下巴,再不敢往上,硬着头皮跟他打了个招呼:“李总。”


    “阿姨,您好!”李述没理她,而是笑着跟南燕打了声招呼,语气舒展,一开口就将空气中凝结的尴尬击碎了。


    南燕上了大半辈子班,当了十来年的财务总监,起码的场面还是会做的,也礼貌地说了几句客套话:“李总您好!总听齐葭提起您,说您平时对她很照顾,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我作为她的妈妈,也一直都想感谢您给了她那么好的工作机会。”


    李述客气道:“阿姨不必客气,是因为齐葭本人足够优秀,归根结底是阿姨教育得好。”


    心虚的人听什么都觉得别有深意,就比如李述的这句夸奖,在南燕和齐葭听来就是十足的讽刺。


    “哪里哪里!”南燕陪着笑,给齐葭使了个眼色。


    齐葭心领神会:“那个,李总,我妈妈下午还要赶高铁,我们得先走了。”就赶紧拉着南燕走了。


    眼看二人走远了,李遥和赵建波也终于收起了脸上僵硬的假笑。


    “小允啊,跟爸爸踢球去。”李遥从轮椅后面拿出一个小足球递给赵建波,支走了小允,独自推着李述在湖边散步。


    “姐,你不用说什么了,我都知道,也想得通。”李述知道李遥是想劝他,可说来说去无非都是那些“残疾不是障碍”、“你们之间只是没有缘分”、“你是很优秀的,不要因为被拒绝失去自信”之类的话。


    他现在不想再听李遥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了。倘若残疾真的不是障碍,那为什么偏偏拦住了齐葭呢?


    齐葭脖子上那条他昨天亲手为她戴上的项链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来要不了多久,项链和包就要被她退回来了。爱了她这么些年,到头来就连送她件礼物还是这么难。恋爱谈到这份儿上,这世上恐怕除了他,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可怜的人了。


    冬季的阳光是舒适且温暖的,本以为出来走走可以缓解心中的郁结,可如今连阳光照在身上都让他无比烦躁。他跟李遥打了个招呼,就自己转着轮椅先回去了。


    公园的路不太好走,身下的轮椅总被卡住。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七年,月湖公园也来过很多次,公园的台阶虽多,但也从来难不倒他这个操控轮椅的高手。可今天,障碍似乎格外多,多到他彻底失去了操控轮椅的耐心,过于用力的双臂几次都差点把轮椅掀翻。等回到家,右手虎口处居然已经磨出了血泡。


    由于常年拄拐杖转轮椅,他的两个虎口处皮肤都被磨得很粗。消毒上药时,棉签几次被粗糙的皮肤挂住。他不耐烦地扔了棉签,又转着轮椅去洗澡,可坐在浴室里,盯着瘫在地上那两条腿,突然胃里一阵恶心,就扶着玻璃门干呕起来。


    草草冲了澡,他把自己挪出浴室,穿好衣服,爬上轮椅,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开始回放自己从脱衣到洗澡再到穿衣那一套艰难的流程,进而眼前不断地浮现出那两条丑陋且无用的腿,浮现出那个漆黑恐怖的卫生间。


    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转着轮椅迅速逃离了这可怕的“囚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齐葭自出了公园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她怀疑李述今天之所以坐轮椅, 就是因为昨天摔的那一跤。她很自责,想发消息问问他要不要紧,可手机在手里攥了几个小时, 都没有勇气发过去。


    昨晚她看着他离开后, 最终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 有问他腿情况的,有跟他道歉的,他全都没回。后来她跟他解释自己并不是不想公开他们的关系, 只是一来南燕太难说服, 事发突然, 她实在没想好怎么说, 二来也是怕南燕毫无准备看到他会接受不了,继而对他言语羞辱令他难堪,这才一时糊涂把他锁了起来。


    终于, 她收到了李述回的消息:“不必再说了。”


    隔着手机屏幕, 仅看这五个字, 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心寒, 还有被她“重伤”后的虚弱。


    她还有什么脸再给他发消息呢?


    “葭葭。”南燕先从候车室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和你爸爸准备进站了, 你平时自己一个人要多注意身体, 不要太累。”


    “我知道了,你们也注意身体。”齐葭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 把捏在手里的手机放进了口袋,又把行李箱交到了齐鸿飞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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