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们默契印刷的时候,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拉开,一个穿着白大褂中年医生直接就走了进来,右手揉着正打哈欠的脸,一抬头,瞬间愣在了原地。


    “公安同志?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显然是没接到通知。


    江夏和同事对视了一眼,主动开口道:“同志你好,特殊情况,暂时借用了一下你们的办公室。”


    “哦哦。”


    不解释,中年医生看这情况也反应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公安同志,中午了,我过来休息一会儿不影响你们吧?”


    “是我们耽误同志你了。”


    江夏道:“同志你在哪儿休息?我这就把它们收起来。”


    “不用不用,我坐椅子就行。”


    中年医生连连摆手,得到确认的他这才继续朝着自己的工位走了过去,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办公桌上。


    那上面摆满了一模一样的画像。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戴着个极厚的帽子,脸非常瘦,颧骨高耸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双颊也没什么肉,一看就是生了大病。


    不过这模样中年医生也见多了,毕竟他是肿瘤科的医生,许多患有恶性肿瘤的病人到后期都是这个样。


    但中年医生还是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他怎么觉着这人这么眼熟呢?


    就像是上上个月那个总算凑够钱过来治病,却已经拖到病情恶化,做手术也没太大效果的病人!


    中年医师瞬间抬头看向了还在忙碌的两名公安。


    *


    市局,痕检办公室。


    崔专家还在显微镜下辨别着布片。


    在普通痕检眼里,爆炸现场那些被强烈爆炸炸毁的布料是没有什么区别的,都是有撕裂破口,边缘带着烧焦的痕迹和灼烧痕迹,但在他眼里,这些是有很大不同的。


    就比如爆炸会产生大量烟尘,它们也会留在布上,虽然看上去都是灰褐色的痕迹,但距离爆炸点近的,烟尘会强力嵌入纤维织物的内部,而那些离得更远的,烟尘只会浮于表面。


    区分这两者,就能确认哪块布更靠近爆炸点。


    而这还算是简单的,更难的是辨认出两块爆炸点范围内的布片谁更接近爆炸点。


    昨天晚上开完会到现在,崔专家就在死磕后者,本来这需要挺长时间的,没想到今天有个乘客总算想起了车上的情况,直接提供了关键线索,装炸。药的包是黑色手提包!


    这下崔专家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找到了布料碎片。


    非常小的一块,还不到婴儿拳头大,因为都是黑色,之前直接归到21号衣服的碎片上了。


    重新固定好这块碎片,崔专家准备继续研究一下它的材质,看到底是哪种棉,用的什么织法,找一找大概是哪个厂出产的布料,可能属于哪几个牌子,好再缩小下调查的范围。


    这是平纹织法,经纬线一上一下地交织,如棋盘一样整齐,织出的布料结实,挺括,从厚度上看,应该是帆布,很适合做厚实的衣物和包……


    正当崔专家小心地用镊子挑出布上的线,查看它到底是几股线碾成的时候,走道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个人急匆匆地跑过,动静大的连桌子好像都晃了一下。


    崔专家抬起了头。


    怎么突然这么吵?


    正当他疑惑之际,办公室门忽然被人‘砰’的一声打开,紧接着,之前通知的小郑冒了个头进来,极其兴奋地向他们通知道:


    “王科长,崔专家,高专家,凶手身份找到了!”


    嗯???!


    这么快?


    崔专家慢慢放下镊子,人有一点恍惚,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钟表。


    没错,这距离小郑过来通知还没过去四个小时呢,周围也没人按加速键,怎么突然就确定身份了?


    这有点不符合常理啊!


    第156章


    常规爆炸案破获流程是什么样的呢?


    那当然是根据现场各种细微线索,诸如凶手的衣服,包,使用的工具,又或者携带的特殊物品,随后从各个供销社乃至工厂寻找出成千上万份的货单和购买人,然后在寻找几周甚至几个月后,看脸能不能查到,或者查到最后毫无收获啊!


    当然,运气很好的情况下,幸存乘客的口供也能提供极为有效的线索,可除非幸存乘客直接就知道对方是谁,否则哪怕幸存乘客看到过凶手面貌,凶手长相也很有特点,有痣有疤塌鼻梁大小眼儿大龅牙的,那同样也得全市大海捞针地找一遍,把进入名单的可疑人员一一排除,花上数天的时间才能捞上来凶手啊!


    四个小时跳过了几周乃至几个月的工作,这这这……


    这也太好了吧!


    不符合预期带来的恍惚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从全身涌上来的喜悦,崔专家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翘了。


    找到凶手身份,案子就算是破了,这破得快好啊,他总算能早点回家陪陪老婆孩子了!


    “这么突然?”


    高专家同样十分惊讶,他放下手中的照片,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身体微微向前,追问道:“怎么确定的?”


    “也是巧了。”


    小郑走了进来,他将门带上,咧着嘴角语速极快地说道:“嗳,上午薛厅不是让我过来请江老师去医院嘛,是为了画那个口述画像,就是乘客说凶手长什么样,她照着对方说的给画出来,画完江老师正印着呢,有个肿瘤科的医生过来了,一看那脸觉着可熟了,就把对方给认出来了。”


    “据林队说,这个病人叫郭满仓,平台县人,是个农民,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对他印象特别深刻。


    这个人最早是去年八月过来看诊的,父母和他一起过来,做完检查后确诊胃里有个直径三厘米的肿瘤,当时就建议手术,这种手术难度高,只能从市医院做,村集体能报销的费用比例也不高,手术住院药费零零散散加起来差不多得要三百块钱左右。


    这钱从农户家里掏起来挺不容易的,好在郭满仓还有个弟弟在市里,是正式职工,有积蓄,也能借到钱,当天郭满仓就给弟弟打电话,结果对方推三阻四的找借口不想来,最后好话说尽了,他才卡着下班的点过来。”


    “结果这弟弟过来就先问医生不治会怎么样,听医生说建议尽快手术后脸色就很难看,先是说医生水平不行,是个庸医,他哥身强体壮的一点儿事儿没有,但他哥说他天天肚子疼后,又改口说医生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搞执行修正主义医疗路线,要坑害他们,最后弄得医院赶紧把他们给送走了。”


    说到这里,小郑的嘴角也克制不住地往下耷拉,头也嫌弃地往后撇。


    还亲兄弟呢,他看杀父仇人都没这么狠的,不想掏钱就不掏啊,往医生身上泼脏水干什么?也就现在不搞了……搁十年前这俩大帽子是真能把人整死的!


    而在场的众人都皱起了眉头。


    大家都是亲历那十年动荡的人,就算自己侥幸不受影响,同事亲戚邻居总有波及到的,想想他们,再看看这嫌犯弟弟的行径,都生出几分反感。


    高专家无疑更甚。


    见微知著,在医院里这么闹的人,能是什么好秉性?那家里郭满仓过什么日子也能猜出来点,不过高专家并没有生出什么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的想法——再可怜的人选择报复无辜者时就已经不是人,而是畜生了。


    抛去闲杂思绪,他继续问道:“那后面呢?”


    “后来就是元旦后又来一趟,也就隔了四个月吧,人消瘦得很厉害,检查后确诊是癌症,动手术也没用了,医生跟他说了情况,对方在医院里坐了一天,最后还是走了。”


    抛开身份不谈,这种事情的确让人唏嘘,小郑叹息了一下,又很快收敛情绪,道:


    “他弟闹得太恶心,所以医院不少医护人员都记得他们兄弟俩的脸,确认后就立马找到了他的病历档案,又查到了他们大队的电话,打电话确认这个郭满仓已经快十天没回家了,算时间,就是爆炸前三天不见的!”


    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时间,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高了。


    但究竟是不是,还得看证据。


    这么想着,高专家又问道:“那现在就是去平台县查喽?”


    “对。”


    小郑重重点了点头,又道:“说是要提取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血液做血型检测,再走访调查清楚动机什么的,不过这个薛厅说就不用劳烦两位专家,有侦查组的干警就够了,他说这都熬一个星期,大家也都累的不轻,就先固定好证据,回招待所休息会儿,等等消息再说。”


    对正常人来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熬夜,极限也就是三天,超过这个天数,休息不足带来的困乏便会开始影响思维运转,时间越久,影响也就越大,崔专家和高专家身体虽说比普通人强不少,但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即便中间有抽空休息,这两天也觉着工作效率下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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