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夏先看了眼身边的曹振华,这才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同意道:“也是,总得吃点。”


    曹振华犹豫了一下,顶着身体抗拒的本能,跟着往外走。


    这天太冷了,不吃点东西真受不了。


    三个人先洗干净手套,再将其泡在掺了消毒剂的水里,又拿肥皂和消毒水洗了两遍手,脱掉防护服后又洗了一遍,这才坐在殡仪馆门口负责登记的桌子上准备吃饭。


    饭菜不错,胡萝卜炒肉片配馒头,明显是刚做完,一掀开食盒,热气就化作可见的白雾往外冒。


    天冷,怕菜凉了,谁都没说话,坐下来正准备吃呢,回去端羊肉汤的周传德就端着锅过来了,他将锅放在桌边,边拿着碗盛边慷慨地向众人分享:


    “这羊肉汤还热着呢,杨老师,江同志,曹同志,吕明你们也来喝一碗吧?”


    话音刚落,江夏和曹振华,以及旁边刚放完碗筷的吕明,没有任何对视与商议,全都瞬间异口同声地高声拒绝:“不用了!”


    江夏的声音十分坚定。


    她还是有底线的,就算接受过拔叔小课堂的教育,那好歹也是现杀现做的,这种和三个月以上蜡化尸体共处一室的食物还是有多远走多远吧!


    而吕明听两位年轻的都出言拒绝,心里也莫名生出些许欣慰。


    原来还是有正常法医的啊。


    他就说这玩意儿是个人就接受不了的好嘛,周传德真就是和死人打交道多了,养的全是坏毛病!


    “你那羊汤还是自己喝去吧,别拿来吓唬几位领导了。”


    吕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客气地对着杨连山道:“杨专家你们先吃啊,我去办公室打个电话。”


    说完,吕明打开手电筒,朝着办公室走了过去。


    被拒绝的周传德摇了摇头,神色很是可惜道:“这可是我爱人去回民街买的鲜羊肉,可嫩了,你们真不吃?”


    江夏拒绝的斩钉截铁:“不吃!”


    “你那习惯,再好的东西也没人想吃。”杨连山也道:“你就别让了,自己吃吧。”


    “那行吧,你们要是又想吃了自己舀就行。”


    周传德表情很是遗憾,他拿勺子搅了搅,只捞上来两小块羊肉,装了大半碗白萝卜,又添上汤,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真是个狠人。


    看对方神色自然,甚至是享受地喝下了羊肉汤,江夏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这个想法。


    别的法医是因为和尸体打交道而被孤立,进而变得孤僻,他不一样,开朗大方的同时以一己孤立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别的法医。


    还在吃饭,为了防止对方再说什么过于雷霆的话影响食欲,江夏先提前一步问了个安全的话题:“对了周同志,我现在才发现这边殡仪馆居然没有值班室,怎么建的时候没建它呢?”


    一般需要晚上值班的单位,都会专门隔一个单间作为值班室,并配备木桌,电话,椅子乃至床,没有铁皮炉也会用土坯临时盘个土炉,冬天值班也不至于太熬人,哪像这样,什么都没有,只能待在解剖室里等着,这不折磨人嘛。


    “别提了。”


    听江夏问这个,周传德就生出几分愤慨:


    “这殡仪馆建得早,是新中国成立前建的,那时候大晚上也没人来,就没想着建值班室,谁能想到还有人来偷尸体呢,不过以前少,隔几天过来转悠一两圈就行,最近几年是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缺德玩意儿,也不怕遭阴司报应的,没办法,就只能每天守着了。


    只是原先的空房间也占没了,腾不出来地做专门的值班室,夏天还好,直接在这里待着就行,冬天太冷,就去从办公室点了炉子守着,隔上两个小时巡一次逻,可我又不好过去,就只能从这边待着了。”


    “原来如此。”


    江夏恍然大悟。


    建国前建的,那的确没人偷尸体,而单位内尿性谁不清楚,只要能运行,领导就没有多少改变的动力,那这值班室没建起来就很正常了。


    只是听他说完,杨连山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么说,只有办公室有炉子,没有床铺可以休息喽?”


    线索肯定是越快给到市局才好,他的时候就想着煮尸体的空档在值班室对付几个小时算了,没想到这边什么都没有。


    这就有些麻烦了。


    天这么冷,没有被子或者火炉取暖睡觉的话,很容易冻感冒,这种情况,只能硬熬了。


    就是熬到清晨再看,困乏无力的,很容易出错啊。


    周传德也明白了老师的意思,他迟疑了下,说道:“其实休息的床铺也有……不过那也不是给活人睡的,要不您还是回招待所休息吧,这样养足精神过来看也能看得清楚,这边就由我守着,您放心,绝对弄得干干净净的。”


    “这……”


    杨连山迟疑片刻,觉着还是质量比速度更重要,便同意道:“也好吧,这样,你弄好了就给招待所打电话,等我过来了就回家休息。”


    曹振华抬头看看老师再看看周传德,一咬牙,主动申请道:“那我也留下来陪着周法医吧,不然一个人也不好熬。”


    周传德很是开心:“那感情好啊,咱们俩还能唠个嗑呢。”


    曹振华忽然有点后悔了。


    可都已经主动申请,那也没法再改口了,只能认栽。


    他认真思索起掏俩棉球塞耳朵里的可行性。


    而杨连山拍板道:“那就先这样安排。”


    见他确定完了,周传德又站起身,从食里找了找,果然发现了四个煮熟的鸡蛋,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喜色:


    “哎,老吕这活干得漂亮!”


    他眉眼带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明显是用来写对联的红纸,蘸了点水,给每个鸡蛋上都蹭点红,然后每个人分了一个:“咱们这是为受害者申冤的,也积阴德的大好事儿,来来来杨老师,吃个红鸡蛋添点喜,也去去晦气。”


    好家伙,连红鸡蛋都整上了?


    拿着红鸡蛋,江夏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别说,这周法医虽然有点迷信,但逻辑是真自洽,也难怪能这么开朗了。


    就是下回别对着她开朗就好。


    三人快速吃了饭。


    这个点,饭店已经关了门,所以他们将剩余碗筷放进了食盒,等明天再送回去。


    杨连山和江夏乘着车返回了招待所。


    房间早就开好了,不过秦支却不在屋里,一问才知道他根本没休息,直接去市局听碰头会去了。


    这都快夜里十二点了,还没回来,说明会还没开完,冻了一路的江夏完全不困,思索片刻,想起来听周传德说从手腕上提取出来了残留物,便决定过去看看。


    市公安局里此刻一片灯火辉煌。


    会议室开着会,痕检也正在忙,江夏敲门进去看见屋里面全是绳子,两个痕检正在拆绳进行比对,看见突然进来一个没穿警服的年轻人,全都愣了一下,还以为她走错了,下意识就想驱赶。


    江夏拿出了热乎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出炉时间还不足十二个小时。


    看着这两个,两位痕检眼里就只剩下惊奇了。


    再客套几句,聊了聊来人省厅情况,沇州市的痕检态度就变得很和蔼可亲了。


    等江夏主动加入比对的队伍,快速确认出这是掺了少量红麻的黄麻绳,粗细不均,且使用时间极长,且部分纤维上有黑色油污,这油污不像是腐烂尸油,更像是机油后,两个痕检的眼神就逐渐变得清澈起来。


    来不及解释,江夏拿着结果拉了资历最老的那个痕检就去了会议室,补充了这关键线索。


    如今机械物品普及率依旧很低,机油属于稀罕东西,城里的工厂还算常见,乡下可就不多了,能接触到的人很有限,能极大幅度地缩小排查人群。


    补充完,江夏这下是真困得不行,便回去倒头就睡。


    草草地休息了几个小时,她继续跟着杨连山去了殡仪馆。


    尸检江夏是没兴趣学的,打死她也不会兼职法医,昨天过去就是为了看下尸体痕迹,所以昨天压根没听对方讲解,不过今天杨专家要看的可是骨头,是法医人类学的部分,尤其是后面肯定要进行人种辨别,那她必须去蹭课了。


    法医专家一对三的私教小课,错过了下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了!


    众所周知,公安在发现某个警察某项技能特别突出后,会源源不断地将涉及这项技能的案件送到这个警察手里,杨连山也不例外。


    自从去年积案攻坚杨连山为了确定无名尸到底是哪儿人,天南海北的到处请教,案子又破了后,圈子里便确定他人类学水准不错,于是便将涉及人类学的案子送了过来,于是杨连山在与各种形态的人骨大眼对小眼的互相折磨过后,水平硬是又提升了一截。


    所以杨连山仅花了半天时间就在这人没睡扁头的情况下,确定就是华北地域特征,也就是本地人,随后滔滔不绝地给三个人额外扩展了大量的知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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