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课的周传德最先走了神,曹振华倒是努力似乎跟上,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如果把双眼闭上可能会更舒服,而江夏则很有兴致地和杨连山不断地确认起那些感受上的细节。


    “对,华北地域人种牙齿两侧边缘会微微卷起,从形状看是铲形,不过随着日常饮食磨损会有所变形,所以要格外注意分辨……”


    拿着干净的头颅,杨连山指着牙齿一点点讲解着,忽然抬头,从恍然大悟的江夏看到因为熬夜而止不住打瞌睡的曹振华,再落到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完全没听懂的周传德身上,又低头看了下变化甚至不足一毫米的牙齿边缘,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算了。


    法医人类学太吃天分了,这两个听不懂也正常,能接受……个鬼啊!


    就不能给他一个江夏这样的学生嘛!


    回想起昨天江夏对蜡化尸体避而远之的态度,杨连山还是放弃了做梦。


    他又看了一眼头骨,眉头微微皱起。


    很遗憾,这位死者头骨、牙齿,乃至手臂都很完好,没有出现过创伤,自然也没有可辨识并用来寻找身份的特征,而今天早晨听秦支说,昨天已经连夜排查完下方县的失踪报案,但并未找到符合现有特征的失踪男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以目前极低的人口流动状况来说,一个大活人在本地肯定会有亲属,倘若失踪,家属肯定要报案,核实后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可没有……那要么死者身份特殊,家人不想报案,要么就是死者不是本地人。


    而这两个一个比一个难查,破获难度直接指数级上升。


    希望不会是最坏的可能。


    这么想着,杨连山对着用手指摩挲牙齿,仔细感受的江夏问道:“对了江夏,你打算什么时候进行颅骨复原?”


    “还得再等等。”


    江夏道:“硅胶供销社没有,吕队长还在找人协调,说是下午能送到市局,翻模做石膏颅骨也需要时间,估摸着两天后才能开始。”


    昨天被冷风吹得脑子有点糊涂了,今天江夏才想起来,硅胶翻模的时间那么长,她又做不了别的,正好可以出来转转,观察下本地人的相貌,这样等石膏颅骨一做出来,就可以动手,制作时间又能节省一两天。


    这比预计时间还快上一些,杨连山点点头,就没有催了。


    下午,江夏带着死者颅骨和众人一起回了市局,开始制作翻模的模具。


    趁着硅胶干透需要时间,江夏借了辆市局警员的自行车,骑着出来在人多的地方待了一阵。


    第二天,江夏又是如法炮制。


    沇州这边和平邰市整体面貌区别不大,模样特点也差不多,所以这回江夏就没有往人群多的地方去,而是骑着车,根据警员所说,往西边,渔水县的方向骑了骑,但并没有完全骑过去,而是在距离城市很近的河道下游看了看。


    和杨法医说的一样,昨天白天大雪就停了,太阳也开始出来了,不过城市里从单位到学校都在扫雪,道路上大部分积雪一去,残余的水很快在阳光下蒸发殆尽,只剩下堆在道路两边的灰黄色积雪逐渐往冰转化,而这边没有人过来,河面连同周围的现在还铺着一层白雪,一眼望去,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不过这边地势倒是很平缓,10月到11月份又是枯水季,水流量少,尸体不会被水流带着向下跑太远,捞尸位置和抛尸位置应该很接近。


    但这点用处并不大。


    远抛近埋,埋还可以就近找,抛尸的范围则必须放大数倍,需要排查的还是多,


    捞上来的尸体太少了,要是能更多点……或者从其他河段捞上尸体,就能有更多的线索。


    可惜不是夏天,冬天想打捞的难度还是太高了,就算昨天雪一停,本市的薛支就立刻让之前组织好的人手立刻开始破冰撒网,目前还是一无所获。


    还是得看排查了。


    估算着时间,江夏重新坐上自行车,准备返回市局。


    她脚一蹬,往前骑了几十米,忽然听到遥远的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地面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什么情况?!


    第147章


    江夏猛地刹住了车。


    她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听后续的那点回音,但更多是回忆刚才那声巨响,拿火。药炸古墓盗坑的经验浮现在脑海,很不合时宜,却也让江夏十分笃定——


    这动静绝对是哪里炸了!


    江夏拧紧了眉头。


    她下意识想是谁在放二踢脚,这样一切平安无事,但放眼望去,前方未化的雪白与土褐色互相交织,除了几棵枝头光秃秃的大树,看不到丁点人影,也没有房屋,而超出视线的距离外放它,动静根本不会这么大,这么远还会有这么大动静,肯定是更大当量的物品爆炸了。


    是市里工厂出安全事故了?


    即便知道有更坏的可能,但江夏丝毫不愿意多想,毕竟报复社会的极端人士哪有工厂出事故多,哪能那么容易遇到这事儿,何况工厂出事更多是设备老化或工人操作不当以及管理出了问题,不是恶性案件,处理起来也更容易。


    这甚至都不是给自己添工作的问题,而是倘若是真的报复社会投放炸。弹,那死伤的人……


    江夏瞬间止住了念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重新踩下车蹬,正常往回城方向骑着,即便努力往好的方向想,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沉。


    倘若没记错,来的路上她可没看见这片有什么大工厂。


    还是过去看看吧,这过年没几天的,说不定是那种小型的烟花爆竹作坊出了事故?


    江夏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一路疾行,没多久,她就看见了零星的平房,紧接着就从泥土路上到了沥青路,眼前的平房也逐渐连成了一片,甚至还能看到远方明显比其他建筑高了一大截的烟囱。


    虽然房屋见了不少,但江夏并未看见有成年人出来,倒是不少,还没上学的小孩在兴致勃勃地把拆下来的挂鞭鞭炮,插进雪堆石缝等一切可以插的地方进行点燃,欢呼雀跃的看着它把雪和土炸的飞起来,玩的特别开心。


    显然,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不是所有人都对刚才那声巨响感兴趣,估摸着没上班在家里的人往窗外看看,念叨两句就当成威力更大的鞭炮给忽略过去了。


    江夏看了两眼还在玩的孩子们,又继续往前骑。


    爆炸声响传递的范围太广,江夏只能确定是从城里传过来的,距离也不远,可到底是哪里炸的……她没有GPS定位,尤其是现在大家还没有养成遇事不决先拍个照,发个朋友圈某音某书的好习惯,那就更没法确定了。


    停在十字路口,江夏正犯愁该往哪边找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中年男子推着车从对面过来,整个人紧缩着,大冬天的,额上却带着细汗,面容极为惊恐。


    不等江夏开口询问,对方一看见她,连忙就喊道:“欸!同志!你别往前面走了,前面有辆公交车炸了!地上全都是尸体啊,一块一块的……真是吓死人了,千万别过去!赶紧绕道吧!”


    江夏心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是最坏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来不及多想,对着中年人问道:“同志,你说的公交车,它是从前面多远炸的?是直着走吗?第几个路口?”


    中年男人明显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话说得语无伦次:“第二,不是不是,是过了第二个,不到第三个路口的地方!就是直着走!”


    “我知道了,谢谢同志你啊!”


    江夏应了一声,踩上车蹬就快速往前骑。


    看她这行为,中年男人脑子瞬间一懵。


    不是姑娘,我都提醒了,你怎么还往那边跑啊,那可真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你看一眼最低都得连做三天噩梦!


    好人做到底,中年男人拧过身子,急切地扯着嗓子拦人:“同志,同志你别去啊,那边真的能吓死人的!”


    “我是护士!”


    江夏头也不回,见对方出于好心,她也迅速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得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好赶紧抢救!”


    哦。


    一听这话,中年男人立马不拦了。


    护士嘛,都救死扶伤的,碰见这事儿肯定想过去救人,很正常啦。


    不过听见他都说有多吓人了还过去,这姑娘胆子也不是一般大。


    中年男人还在感慨,而江夏则飞快地向前骑去。


    她又过了一个路口,还没来到路中央,世界就忽然就变了个样子,原本空荡的道路两旁忽然出现了不少行人,有的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惊慌失措地大喘着气,有的扶着树干弯腰干呕,还有的捂着嘴巴,整个人呆愣愣的,明显都是吓得不轻。


    刺鼻、呛喉的味道逐渐飘了过来,是啊农历的化肥和厕所清洁剂,又混合着柴油,金属的铁腥,以及更令人作呕的甜腥,隔了四五十米远,江夏就看见一辆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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