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一个月出的案子,这谁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啊。
杨连山说道:“那你再复述下死者的死亡特征和现场。”
果然还是来了。
自己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努力回忆着细节,背起自己写的报告:
“我记得死者是男性,32岁,身高1米71,体重72公斤,是被凶手用枕头捂死的,双眼睑结膜有大量针尖状出血,面部和口唇青紫色明显,有明显按压痕迹,嘴角还有轻微破裂,指端发绀,符合窒息死亡特征,还有右手食指甲片有轻微损伤。”
窒息死亡?
江夏前不久刚办了个相关案子,听对方这么一说,立刻来了兴致,心里快速根据对方说的话对了一遍。
死亡特征都对得上,没问题,不过……一个成年男性,面对他人按压时,就损伤了食指甲片?这挣扎幅度有点太弱了啊。
还没说完,再听听。
丁法医继续道:“现场桌上有一瓶兰陵牌白酒和两个酒杯,以及花生米,小葱拌豆腐和一小份猪肝,都已经吃了大半,酒瓶里的酒大概剩了五分之一,王痕检尝试提取过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但都已经被凶手擦干净了,地也被拖了一遍,没有痕迹,死者提包也被拿走了,里面有死者的四百多块钱和身份证明。”
“我对死者进行了解剖,开了胸腔,心脏纤维断裂,有大量针状出血点,肺脏充血水肿,颜色暗红,也有大量针状出血点,胃内容物有浓烈酒味,提取后检查出大量酒精成分,大概是在……是……”
“21~23mg/100ml。”
杨连山准确的报出了这个数字:“死亡时间呢?”
丁法医连忙道:“10~12个小时之间。”
“记得还算准。”
杨连山声音平静地问道:“看出问题了吗?”
啊?
丁法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真有问题,不是,是什么问题?
他汗流浃背地从头到尾又审视了一遍,还是想不通。
这明显是一起‘鸿门宴’,凶手故意邀受害者一起喝酒,在对方喝醉后,趁机捂死对方,并卷走大量钱财,无论是从体表特征还是解剖特征来看,都没有问题啊?
倒是旁边的江夏眨了眨眼,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酒精含量还是有点偏高了。
酒喝下去,光待在胃里可不会起作用,得由胃肠黏膜吸收被血液运送到全身各处才会让人出现‘醉酒’,这个过程很快,并且胃里的酒精含量是会不断减少的,通常来说,饮酒10~30分钟之间胃内酒精含量最高,之后就逐次递减,两个小时后就非常低了。
现场就一瓶兰陵牌白酒,这种酒容量是500毫升,酒液在450~480克之间,也就是九两出头,减去剩的量,两人对半喝,差不多也就在三两半左右,在死后分解影响下,还能达到这个数,说明死者死得着实有点早,饮酒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种时候人意识和身体控制力还是可以的,反抗力度不该这么弱。
除非……
酒里下药了。
当然,没有看完全部的卷宗,直接这么说着实有点武断,但杨专家专门拿出来问他,肯定是发现了异常,所以江夏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有问题。
她没有开口多说。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往人家伤口撒盐啊!
丁法医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来。
他硬着头皮回道:“那个……杨老师,我还是没看出来。”
“体表和解剖情况来看是窒息死亡不假,可你不觉得这胃内容物酒精含量过高了吗?”
见他都提示到这一步,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杨连山声音冷得简直可以掉渣了:
“醉酒状态下受害者对肢体控制力是会微弱,可那也得是在重度醉酒的情况下,现场就一瓶五百毫克的白酒,胃内酒精偏高,血液酒精又低,受害者明显是处于中度醉酒状态,凶手都没有把膝盖压在胸膛上,仅凭枕头就捂死了他,你觉得正常吗?”
这一说,丁法医“啊”了一声,总算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失声道:“死者是被下药了!”
“这下知道了,当时怎么不往这方面想?”
其实目前法医界针对酒精测试的数据并不充足,毕竟现在只能说刚勉强吃饱饭,虽然不少人都喜欢逢年过节小酌两杯,但往死里喝,真喝死的还是少数,严重的多是送医院,见不着法医,少量去火葬场的,也是因醉酒丧失判断力而引发的死亡,轮不到法医去做检测。
而没有数据又没有案例练手,市里的普通法医在这方面自然薄弱,发现不了,属于情理之中,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法理不能理解。
那可是一条人命,发现了就是个重大突破口,就有可能抓到罪犯,发现不了,就只能由对方继续逍遥法外,说不定还要继续害人。
这么大的事,容不得法医有薄弱之处。
抱着这样的想法,杨连山继续道:“我以前讲过不同浓度酒精带来的影响,你上课时到底有没有认真听?知不知道你错过这个点有多重要?”
丁法医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听了,他真的听了啊,但体质和对酒精影响太大了,他根本估算不准啊!
但这种话说起来太像狡辩,丁法医哪敢说啊?
可不说这个,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夏不由得叹了口气。
其实她要是不在这儿的话,那杨专家怎么训丁法医她都不在意,可她在这儿看着,那是真不太行,小孩儿都要脸呢,何况是个成人。
她从脑海里扒拉扒拉,提前找好背锅侠,主动解围道:
“那个,杨老师,这种下白酒里,让人丧失反抗能力,又没有明显颜色味道药,种类也不多,应该就是苯。巴。比。托和苯。二。氮。卓,这两种都是管制物品,没那么容易获得,再查的话,还是有可能查到的吧?”
啊?
听江夏说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人不由得懵了一下。
不是,江夏你怎么知道这个的?还说的全对,什么时候学的法医毒理学?这和你要用的颅骨复原也不沾边啊!
第129章
杨连山心中疑惑着,不过他询问丁庆国的目的,也是让对方更加警醒,而不是下不来台。
见江夏主动询问,想学生从今天起对饮酒昏迷印象绝对足够深刻,以后再也不会忘,他便不再继续压力,借坡下驴的回答起江夏的询问:
“查倒是能查,就是得先做测试,确定真是下药了才行,问题是以前保存条件太差,我担心他那边测不出来了。”
这个江夏也懂。
这两类药物倒不会像酒精那样挥发,但这不代表它们会长期存于生物检材当中,药物也会进行降解的。
首先就是提取的生物检材中会含有各种酶,在死后一段时间内仍具有活性,进行药物代谢,让含量越来越低,其次,药物的性质并不是非常稳定,苯。巴。比。妥还好一点,但苯。二。氮。卓类在20度左右的室温保存下会逐渐分解,甚至环境温度越高,药物损失就越快。
而从去年一月份到现在都快过去两年了,如果凶手是用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放在室温状态下,现在应该已经检测不出来了。
不过……
看着法医室角落里老旧狭小的冷冻箱,江夏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苯。二。氮。卓类药物在-20度冷冻状态下分解会非常慢,如果一直冷存,那应该也能检测出来,而生物检材的保存要求就是冷冻。
但要求是要求,实际情况又是一回事,受限于设备不足,许多检材很有可能没冷冻,或者冷冻了,因为设备没空需要放新的,不得不把旧的拿出来先放着……总之,现在检材还能不能检测出来药物完全就是一个薛定谔的状态,且大概率偏向于检测不出来。
杨法医会这么严厉,除了丁法医没有发现下药,错过最佳调查时期,恐怕还有这个原因。
本来时间隔得久,这又检查不出来的,怎么重启积案?
毕竟这重启一次,少则几十个号,多则上百号人就得动起来不知道查多少天的,没有足够的证据,空口说,等查不出来白忙活一场,他担得起这责任?
心里想了不少,江夏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说白了,还是穷闹的,以前还经常有现勘为了省物证袋,把提取到的检材全放在一个物证袋里,这都互相污染完了,送实验室里又有什么用?”
提及这个,杨连山也是又气又无奈,他不想再想这些,索性将注意力放在江夏身上,问道:“对了江夏,你最近怎么又研究毒理学了?是碰到类似案子了?”
咦?
怀疑遇见多了,江夏一时间都想不到对方居然会主动脑补正常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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