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东西真是不学不知道,一学才发现,不只是她的画像和颅骨复原是统计数据得出的平均数,法医这边其实也是这么回事儿。


    只不过法医应用场景更广,起步早,积累也多,常规数据极为齐全,还总结出大量回归方程能直接套,只是在一些较为偏门的领域上还没有数据,也没有方程,那就只能全凭感觉经验了。


    从准确性来说,江夏也不喜欢这种凭经验主观判断东西,还是数据更可靠。


    可现在没有,就得想办法解决。


    这么想着,江夏低头看向颅骨。


    两个硕大的漆黑眼眶正对着她,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同现在的丁法医,也如同现在的她。


    没错,江夏虽然说要试试,但她现在也没招。


    法医人类学她背了不少,知道额蝶突的作用,一定程度上是能拿来区分南北方人,杨法医说的转折弧度是更大还是更平,应该是他自己看过后总结出的经验,但两者差异太过细微,不然他也不会说‘一点’,那如果之前没看过摸过南方人的颅骨,没有两者比对,恐怕根本区分不出来。


    很不幸,江夏没有见过。


    她前世画的只是人,又不是东南西北的骷髅头,这辈子也没见过南方人头颅啊!


    嗯,高加索人种倒是见了不少,但也没用啊,额蝶突要有这么大差异,都不用请杨专家,丁法医自己就能得出结论。


    现在江夏真的很想天降一个高精度3D扫描仪,把颅骨扫描完了发到对方电脑上,让对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甚至都不用看,直接电脑计算就行了!


    可惜没有,这至少还得再等个二十年。


    江夏犯愁地皱着眉,她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思索着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参考,参考……


    没有南方人头颅…那本地人呢?!


    对啊,和南方人比她不知道,和本地人比那还看不清楚吗?


    角度一换,江夏瞬间发现路又通了,她眉头一松,查看起来。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还有些不太放心,这种细微差距真就全凭感觉,怕出错的他主动出言问道:


    “江夏,你以前看过南方人颅骨吗?”


    江夏头也不抬地回道:“没有。”


    那这岂不是完了?


    杨连山瞬间感觉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直接浇灭心底刚升起的火苗,他刚想说算了,忽然听江夏又道:


    “杨老师,我是这样想的,您说的这个额蝶突转折弧度,应该是对比南北方人颅骨得出的结论,我这边没看过南方人颅骨,肯定分辨不准,但既然是对比,也可以和咱们本地人比嘛,正好之前咱们俩之前复原过无名尸颅骨,要不就以他为基准判断试试?”


    “咦?”


    听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一怔,又飞快反应过来,‘砰’的拍了声桌子:“江夏你这脑子就是活!这主意好啊,比不了南方人还比不了本地人?这无名尸颅骨咱们俩都熟,出不了错,就以他为基准判断!”


    一旁感觉被点的丁法医敛声屏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很想说自己也不是没根据过往经验去看,但人头颅就没有一样的,大大小小宽圆方尖的什么都有,根本没法参考啊!


    而且没记错的话,这距离你们一起做颅骨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吧?又没颅骨在身边的比照着,就全凭记忆拿它当参考……


    总觉着有点不靠谱。


    他再反复仔细研究过的颅骨,放那么长时间,也会忘记不少细节呢,不拿着实物,很容易出错,杨老师怎么会觉得这样能行呢?


    心里犯着嘀咕,可丁法医还是没敢说。


    这样正好,老师不问他了。


    要是一会儿再把‘别的’也忘了那就更好了。


    而江夏已经重新看起了颅骨的额蝶突。


    她反复观察着,和记忆中无名尸进行比对,最终确定道:“和无名尸相比,这个转角稍微有一点点圆润,偏平,但很微弱,只有一点……一会儿我再拿卡尺量一下数据。”


    “嗯。”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应了一声,他是相信江夏的,但出于稳妥,还是道:“我刚才想了下,为了避免出错,咱们再做个测试吧,你先看鼻颧角,比较一下外形,比对完再量个数据给我。”


    “可以。”


    江夏仔细观察着鼻颧角,又调动着脑海中那个印象深刻的无名尸颅骨,如同3D软件中的模型一样,多角度比对着,几分钟后,肯定地说道:


    “这个鼻前棘比无名尸折叠度高上那么一点点,相对立体些。”


    说完,她抬起头,旁边的丁法医一个激灵,快速拿起量角器递了过来。


    江夏测量着,看着读数回答道:“这个度数在145.6度左右。”


    即便早有准备,可当听到对方给出准确结论时,电话那头的杨连山还是陷入了沉默。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她还真记得到真能看出来再到这脑子和眼力真难以想象迅速从心底划过,最后全化作了遗憾。


    江夏怎么就没学法医呢!


    她要是学了,那他绝对会第一时间一把抓住,收入门下,好做他的亲传弟子,把一身本领全部倾囊相授,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教无可教——他还有老师呢,大不了还可以请师祖出山呢!


    但杨连山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


    且不论现在学校里还没有法医专业,就算是有,那也轮不到他们,当医生不香吗?就这天赋,显微外科和手术外科抢着要好吗,那前途亮的都睡不着,哪像他们法医,光一个世俗压力就够喝一壶得了。


    唉。


    心下叹了口气,他收回这些思绪,回答道:“那就没错了,无名尸鼻颧角是在147.2度。”


    江夏不出意料地点点头:“那这样就能对上继续往下看了。”


    “那咱们继续对,往下看,鼻根点凹陷呢?”


    旁边的丁法医听着两人对话,整个人是彻底麻了。


    内容他倒是都听得懂,可就是听懂了才让人觉着可怕。


    他老师记得数据还算正常,这个他也能记住,可江夏那明显没记住数,而是把整个颅骨给记住了,甚至不仅是记住,还能‘拿’出来比,更可怕的是就那么一度多点的偏差,她还比对了!


    这还是人吗?


    丁法医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神仙。


    神仙继续和老师核对着数据。


    “感觉……近似?这个地方能测,我直接量吧,是2.4mm左右。”


    “的确近似,无名尸鼻根凹陷值在2.1mm,江夏你再观察下上颌牙槽骨,看齿槽突颌程度,也就是上颌骨从鼻底到牙槽缘这一段有没有向前突出?”


    “齿槽突颌基本垂直,没有明显前突,和无名尸基本一致。”


    “嗯,那犬齿窝磨损怎么样?不严重的话,你摸一下,看手感是偏深还是偏浅?”


    “在两者中间,也和无名尸相似,这个好像也能量,等我拿块土试试……测出来了,厚度大概是2.6~2.8mm之间。”


    ……


    两个人一问一答着,越来越默契,江夏他拿着卡尺将刚才让丁法医量的枕骨大孔长宽给顺手量出来了。


    把所有情况全部问完,杨连山先说了句稍等,随后就是纸张翻动与笔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开口说道:


    “江夏,你之前提到过平邰市人口组成,蒙、彝这两个特征比较明显,回族就很难辨别了,至于苗族……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省内的苗族几百年前就开始和汉人通婚了,现在除了服饰略有差别外,颅骨差异极小,基本和汉人差不多,所以我主要核对的是蒙彝,捎带着辨别回族。


    而从颅骨数据来看,死者鼻颧角,鼻根凹陷都属于中等,鼻前棘稍微有折叠度但没有达到蒙古人数据,鼻型偏中鼻型,不像是回族人的狭鼻,齿槽突颌又基本垂直,没有彝族典型的突颌……应该更接近汉人。”


    嗯?


    江夏很快注意到对方的未尽之言。


    只说汉人,怎么没说是本地还是南方的?


    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看着手上测算完的纸张,微微蹙眉。


    他停顿了几秒,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从数据上看,颅骨的整体结构是偏北方汉族的,但他的鼻根和犬齿窝,鼻颧角,又和我总结的指数有一点偏移,但偏移量又很低,我怀疑这个人父母中可能有南方人,但具体是不是……把握不是很大,江夏你自己斟酌着来吧。”


    果然还是开到隐藏款了。


    江夏面带苦笑,没招地扶了下额头,应道:“行,我明白了,做的时候我会调整。”


    “那好。”


    确定完了,杨连山也不再多说,他将注意力放在安静到现在的丁庆国身上。


    “丁庆国,你们市1.7旅馆凶杀案还记得吧?”


    丁庆国瞬间一个激灵,连忙回答道:“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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