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印刷厂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偷油墨,但这张假票,我仔细看了一下花纹边缘,除了水洇出来的锯齿,还有轻微的不平整,像是拿木板做的雕版,手工雕刻很难将边缘处理的足够精细。”


    “咱们市印刷厂都已经换成了胶版印刷,铜板都是用的蚀刻液侵蚀出来的,别说年轻一代,中年那代都不会手工雕刻,也就老师傅还会,但他们工龄长,工资高,有家有业的,出来干这个可能性太低了。”


    “不过雕版是个大方向,造假票的这个人,不对,他们肯定是个团伙,主要负责技术的这个人应该会刻雕版,而且还得是长期雕刻,很大可能应该还会懂一些调色。”


    说到这里,江夏沉吟着,“像这种人还真不多见,范围就很窄了,我想想,好像也就济民桥那边的刻章匠人有这个本事了,他们会雕刻,还能接触到书画家,干这个的可能性很大。”


    “刻章匠人?还真有可能。”


    冯正明愣了下,这个还真不在他们的怀疑范围内。


    可江夏这分析还真是有理有据,的确只有刻章匠人懂得雕刻。


    这些人经年累月的练习,不仅能刻出各种朝代的字体,甚至还能在小小的印章上刻出来花鸟鱼虫,水平一点也不低,完全有造假票的能力。


    而且,如果只查他们,那范围和工作量至少缩减到十分之一。


    懂得多就是好啊。


    冯正明心下感慨,又想起江夏刚才说的团伙作案,不由得出言问道:


    “你怎么怀疑他们是团伙作案呢?”


    “这不明摆着的吗?”


    江夏用手指弹了下假票:“造假的这个人野心很大,连雕版都做出来了,肯定是想大批量出货,做大做强,创造辉煌呢。”


    “但他的手艺呢……啧,行也不行,那么多高价值的票呢,还有钱呢,为啥偏偏只印布票?还不是因为咱们市发行的这款布票没有荧光防伪,通体只有一个紫色和红印章,材料好得嘛。”


    “也就是说,这款假票只是这个人的试手作。目的应该是为了迅速大批量出手积累资金,然后拿钱购买合适材料,制造价值更高的全国通用票或者直接造钱。”


    “这个目的他一个人肯定完成不了,必须要找负责购买材料和销赃的帮手。”


    冯正明微微沉默。


    这逻辑盘下来还真是挺合理的,可怎么越听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这种人,咱们刑侦支队见都没见过,怎么你对嫌犯目的和流程这么如数家珍,好像不是亲眼见过,就是亲自干过似的?


    “这说的也太夸张些了吧?”


    田建国很是不信道:“就六张假票而已,还跟卖货似的,整上倾销了?那么多,他能花得出去吗?”


    “肯定能。”


    江夏并不觉得田建国是个杠精。


    毕竟他们这一代生活在计划经济和户籍管制下,很难想象出假票和假。币能够制造多大的冲击,以及这些人能有多么疯狂。


    她耐心解释道:


    “造假的人,心里肯定清楚,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一旦用,那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进而追查到他们身上。”


    说到这里,江夏想起曾经看到的电影,忽然心血来潮,压低声音,一脸严肃道:“所以呢,做我们这行的有个行规,自己不能花假。钞。”


    听到这话,冯正明瞬间抬头直视江夏。


    你刚才说的是‘我们’对吧?!


    “咳咳,这是句玩笑话。”


    江夏冲冯队眨了下眼,笑着继续道:“他们平时肯定不会用假票,一般来说,要么是去跑别的地方用,要么在本地快速低价大批量出手了就跑,这个人做的是咱们本市的票,本市人的可能性更大,那应该就是出手了就跑。”


    “不过鉴于这人有同伙,我觉得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人还没大批量印刷完,但同伙手痒,偷了几张出来花,这人还没察觉,但一察觉到,肯定要跑,另一种就是他已经做完了,准备大规模低价倾销,用票买布就是给别人看看能不能花,接下来就是大规模出手跑路。”


    “嗯……这么说的话,冯队你们的速度得快点了,不然就很有可能抓不住他们了。”


    冯正明看着江夏,他微微拧眉,目光有点深邃。


    快不快先不说,江夏你对他们熟的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现在总觉得你指定有点副业啊!


    你要不先老实交代一下?


    第42章


    “咳咳。”


    冯正明先咳嗽了一声。


    现在江夏很像行走的嘉奖,让他特别想把人拉到审讯室里,聊点敞开心扉的话题。


    但他还是得忍着。


    毕竟都是同事,没确定证据就查,那查完啥事没有的话,以后可不只是见面尴尬这么简单的事了,而是他违规违纪又破坏团结,是要挨大处分的。


    可就这么放过去,冯正明又觉着对不起自己那疯狂跳动的罪犯雷达感应。


    这流程实在是太熟了,没干过,肯定也想过,还是那种详细的把所有步骤反复琢磨不知多少遍的想……绝对不正常!


    “那我们还真得快点去了。”


    这么说着,冯正明却一动不动,他脸上堆起假笑,像开玩笑般随口试探道:


    “刻章匠人这个范围就很好查了,去一趟就能知道有没有,不过话说回来,江夏你对造假还真挺熟的,这技术流程说的是一套又一套,简直就像亲手干过似的。”


    “冯队您这就开玩笑了。”


    年轻的白方强罪犯雷达尚不强烈,没发觉江夏这话有什么问题,再加上她又是发小的老师,算半个朋友,听上司这么说,他连忙道:


    “江夏前途广阔的,怎么可能干这事儿,八成是在上学时看到案例了,才能说的这么准。”


    说着,白方强转头看向江夏,问道:“你说是吧,江夏?”


    “那倒不是。”


    江夏总算平静了些许。


    她刚才有点说嗨了。


    没办法,就像手里有锤头,看啥都像钉子,想上手砸砸一样,她有技能,看到相应的敌情了,要是因为怕被怀疑就捂着不用的话,也实在是太难受了。


    反正她又没干,怕啥?


    江夏淡定道:“省里没出过太大的造假票案,学校也就提过一嘴,是我觉着最近两年商品供应比以前多了,票证需求在降低,钱的需求在上涨,制造假。币的收益将会逐年上涨,算是罪犯未来犯罪的一个新方向。”


    “正好,这和我掌握的技能相关,索性就顺带推算了下他们的技术流程和行为模式,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可这话落在冯正明耳朵里,听起来完全就是江夏觉得未来造假。币很赚钱,所以专门研究了相关技能和技法……


    这更可疑了啊!


    但话说回来,哪个真想干这事儿的会傻乎乎的往外说?


    敢这么直言不讳,那犯事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可这么琢磨……


    冯正明欲言又止。


    他努力按下自己疯狂报警的雷达,继续玩笑道:“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想干呢。”


    “冯队你也太能想了。”


    见势不妙,江夏立马将科室同事拉出来护在身前,“技术这东西,懂又不代表要犯罪,我这只是拿来预测估算犯罪分子的行为,按你这么说,我们整个科室都会撬锁呢,也没见有人去入室盗窃啊。”


    冯正明瞬间陷入沉默。


    这还真是。


    听闻这两个月技术科为了找证据,用各种手法开了几百把锁,现在每个人都能不用钥匙在十秒内把锁打开,极其的可刑可拷,都属于行走的嘉奖。


    想到这里,冯正明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些许变化。


    你们技术科是真的有点子邪门在身上哈。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是我多想了,都是老习惯了,江夏你别往心里去哈。”


    果然还是同事最好用啊!


    见冯队放下了质疑,江夏心里那叫一个高兴,甚至有点后悔没有早点把他们拖下水了。


    她笑眯眯道:“没事,犯罪行为预测这理论太新颖了,我也是在学校里听专家过来讲课时提到的,据说才刚开始研究,知道的人也不多,的确容易误会。”


    说完,江夏停顿了片刻。


    她感觉今天又给自己叠上一层防御buff,安全程度再次上涨。


    “犯罪行为预测?”


    冯正明重复念了遍。


    这词还真是第一次听,好像有点道理,跟他们案子办多了,有经验后看一看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怀疑似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听江夏这么说,总觉着有点扯虎皮当大旗的意味。


    再预测,也不用预测的这么细吧?


    他心中怀疑未消,但也没再提,只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挺新奇的哈。”


    江夏已经将注意力切回了案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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