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那个乡邻来的时候,陈平正坐在末席喝黍酒。
酒是陈县旧库里缴来的,不算好,淡而微酸。他端着酒盏,眼睛看着殿中那人的背影。
那人四十来岁,粗手大脚,穿一身新领的楚军深衣,却穿得歪歪扭扭,像把麻袋套在身上。
他进殿便东张西望,见了陈胜,先是一愣,继而咧嘴笑了,声音又大又亮,“陈涉!真是你!俺是张三啊!阳城张三!你忘了?那年咱们几个在地里翻土,你说——”
殿中静了一瞬。
陈胜站起来,笑容甚至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张三哥!你怎么来了?”
张三一听这声“哥”,更来了劲,大步走到殿中,也不管什么礼数,拍着大腿道:“俺听说陈涉你当了王!还不信,村里人说你打下了几十座城,现在叫陈胜了!俺连夜走了八十里,就为来看你一眼!真威风啊,真威风!”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陈胜的袖子,被旁边两个亲卫不动声色地挡了。张三也不在意,扭头看殿上众人,嗓门更高了:“你们不知道!俺跟你们大王,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他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给人家扛长活,俺俩在陇上锄地,日头晒得脊梁冒油。俺说俺以后要天天吃白面,他笑俺,说‘苟富贵,无相忘’,俺说算了吧,就咱这命……”
殿中鸦雀无声。
陈平垂着眼,慢慢抿了口酒。这酒确实太酸,酸得人舌根发紧。
陈胜脸上的笑还挂着,但陈平看得分明,他的后槽牙咬紧了。
“张三哥,”陈胜打断他,语气仍旧是热的,“你来了,我自然高兴。来人啊,带张三哥下去歇息,换身新衣裳,多备酒肉,再拿些金饼子,大过年的,不能让故人受委屈。”
张三被两个亲卫半拉半拽地请了下去,临出门还回头喊:“陈涉!明天俺再来跟你说话啊!俺还有好些咱俩的事想讲给你听!”
张三走后,殿中许久没人说话。陈胜坐下,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又恢复成那个神采飞扬的陈王,大手一挥:“来!接着议事!方才说到哪儿了?”
众人纷纷应和,把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掀了过去。
之后几日,张三成了张楚王宫里最麻烦的人物。
他不懂规矩,也不屑懂。陈胜赏他金饼、新衣、美酒,他照单全收,然后穿着新衣满王宫乱转,逢人就拉着手说:“俺是大王的发小!俺们一块儿种过地!你们不晓得,他那时候锄地锄得最慢,有一回睡在地头,脸上爬了只大蚂蚁都不醒……”
有亲卫想拦他,他眼睛一瞪:“大王见了俺都叫哥,你算老几?”
这话传到陈胜耳朵里时,陈平正在偏殿替陈胜誊写给武臣的军报。
陈胜坐在案后,把手中竹简重重一摔,竹片撞在铜灯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到底想干什么?”陈胜气得声音发沉,“寡人待他不薄,金饼给了,酒肉管了,他偏要到处嚷嚷那些种地的破事!是觉得寡人这王座是泥糊的吗?”
偏殿里站着的几个近侍吓得跪了下去,陈平没有抬头,那乡人见陈胜,偏偏陈胜也给他好脸,小人畏威而不畏德,他赏赐下去就应该把人送回老家。
偏偏陈胜抹不开面子,那人又嫉妒疯了,人心很神奇,见发小发达,脾气还好,那嫉妒是会让人癫狂的。
旁边一个穿长衣的文士凑上来,是陈胜身边最会瞧眼色的人,姓季,原是陈县的刀笔吏,陈胜来了,便投了张楚,因会写文书,常随左右。
他小声道:“大王息怒,此等粗人,只是没见过世面,若放任他到处说些旧年贫贱之事,外头那些投奔的人听了,难免觉得大王……失威。”
陈胜抬眼看他:“依你之见呢?”
季文士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大王心善,不忍旧友情分。可这乱世,威名就是军心。军心一散,什么都完了。此人在宫外胡言乱语,已惹得几起投奔的豪杰生了疑,以为大王还同从前一样,只是个……只是……若不早些处置,怕要坏了大事。”
陈胜没有立刻说话。
陈平把笔搁在砚边,将写好的军报吹干,卷起来放在案角。
陈胜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寡人的乡人。”
季文士又凑近一步,“大王,正因为是乡人,外头才更容易信他。留着只会让旁人记起大王不想让人记起的东西,杀了他,便再没人敢拿当年的事到台面上来说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陈平听着,仿佛面前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最寻常的宫中闲谈。
夜里张三死在了西城一处旧宅里,官面上的说法是饮酒过度,失足跌破了头。但陈县的人私下都传,张三是被灌了一晚上的酒,然后被两个黑甲兵勒死在马厩后面的。
次日清晨,陈胜听了只道,“厚葬了吧。”
陈胜手底下的豪杰们只看到张三笑嘻嘻地走进王宫,再也没出来。
人心就是这么散的,大王连旧日共富贵的人都容不下,容得下他们吗?
陈平仍旧每日入宫,仍旧在陈胜问计时不紧不慢地答上几句。有人背地里议论,说陈大夫是陈王一手提拔的,自然要跟着陈王。
陈县来了个故人,魏无知混在几个贩盐的商队里,在陈平馆舍的后门敲了三短一长。
陈平开门,见是他,侧身让了让,“你来得正好。”
魏无知进门,把羊皮帽一摘,先灌了半碗水,“我听说你在陈县做了大夫,在阳武又听说陈胜杀了自己的发小,我不放心,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快被人勒死了。”
陈平关上门,转身给他倒水,“死不了,陈王近来待我,比从前更亲厚了。”
魏无知在案边坐下,看着陈平,烛火下他风尘仆仆,眼神却比往日更沉,“陈平,陈胜这潭水,要起浪了,你若不早走,等浪打过来,就晚了。”
陈平不置可否,“我走了,谁来告诉我,这水底的泥到底有多深?”
魏无知沉默片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陈平没答,“阳武怎么样?”
“你夫人好得很。”魏无知笑了一声,“我回去了一趟,阳武城外驻军换了赵王的兵,赵地不就是张耳陈馀的?他们很卖张家的情,张耳与人说,张负是他兄弟,没人敢为难张府。你夫人跟那个姓召的军需官做成了五千套冬衣的买卖,现在阳武城里的婆娘们见了她都跟见了活菩萨似的,她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想找活计的人。”
陈平的嘴角弯了弯。
魏无知又说,“她现在可不像你在时那样了,敢跟军需官拍桌子还价,敢把工钱从半升涨到五升。我去张府看了一趟,后院开了三张大锅,连守门的瘸腿老卒都端着一碗肉汤蹲在墙根下喝。你老丈人红光满面,说以后张家这摊子,要让阿珩掌一半。”
陈平听着,眼底像有细碎的光在流动。“我走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魏无知问:“什么事?”
“陈胜的西进队伍,来年开春必定要动。关中不能从陈县去,只能从颍川入韩魏旧道。我要在冬至前,把沿路几个县的关系摸一遍。将来不管是哪路诸侯西进,阳武都不能再当谁翻烙饼的锅底。”
魏无知看着他,“陈胜还没败,你就在替下一个做准备了?”
陈平笑道,“我夫人肚子里还有孩子,乱兵过去,难免受惊。”
魏无知摇了摇头,“行,算我上了你的贼船。你要摸哪几个县?我熟。”
第39章 完结(二) 陈平,你回
夜里落了场薄雪, 陈县行宫的青瓦上覆了白白一层,北风从宫门灌进来,把殿外几面“张楚”大旗吹得哗哗作响。
陈平拢着袖站在偏殿外等召见, 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很快又散进风里。
一个侍者小跑出来, 笑得谄媚, “陈大夫, 大王召您进去。”
陈平微微颔首, 抬步上阶。
殿里烧着炭盆,暖意扑面。陈胜着玄色深衣, 外罩狐皮大氅,正倚在案边看一幅羊皮舆图。见他进来, 抬起头笑道:“先生来得正好, 寡人正想着开春以后西进的事。武臣在赵地闹得不像话, 周市又刚死, 北边粮道还得再理一理。先生胸中有数,给寡人参谋参谋,开春之后,先动哪一路?”
陈平上前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双手捧着, 声音不疾不徐,“大王, 陈平今日来,是来请辞的。”
陈胜脸上的笑顿住,“你说什么?”
“陈平离家半载,家中来信, 兄长旧疾复发,妻子临盆在即,理当归家照看。陈平不才,蒙大王不弃,拔擢于布衣之中,本欲鞠躬尽瘁,奈何家事紧迫,不能两全,万望大王成全。”
陈胜盯着他,目光从方才的热络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压抑的怒意。
“先生也是在怪寡人?”
陈平抬起头,神色坦然,“大王何出此言?陈平在陈县半年,大王待我恩遇有加,陈平若有二心,天厌之。正因感念大王的知遇,才不敢在军务上因家事分心。阳武不过北道一县,陈平归乡之后,仍可为大王守粮道、安地方。大王若不信,可留了我的印绶在此,只当我仍是张楚的人,待家事安顿,大王一声令下,陈平再赴陈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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