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抬手,把窗扇推得更大些,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已经在这热闹里听见了远处还没有响起的溃散声。
这盘棋,陈胜只是先手。
先手不是赢家。
……
陈平走后,阳武并未如张珩担心的那样乱成一锅粥。
城外那支驻守人马果然守规矩,并不靠近城门半步,在阳武帮张楚转运粮草。日子一长,城里的百姓反倒习惯了,甚至有人挑着菜与肉去营外叫卖,换粮食贴补家用。
张珩歇了几日,终究坐不住。铺子关着,几十口人要吃要喝,光靠张府那点存粮,坐吃山空不是她的做派。
她把孙嫂、老魏、杜娘子叫到东跨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大半日。
外头兵荒马乱,市面萧条,但人总要穿衣裳,兵也要穿衣裳。布匹这东西,看着不如粮食金贵,可在乱世里,布匹能存能换能抵,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张珩决定不开铺面,改做暗铺。
就是不在市集上挂招牌,只靠人脉与风声做生意,张负家那些往来多年的粮商、盐贩子、走货的驼队,就是现成的路子。
张珩跟张负商量,把张家明面上的车马队分出一支来,专跑阳武到陈留、酸枣、封丘一带。
孙嫂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伙计,专门与那些来阳武转运军粮的楚军小头目打交道。大兵过境,衣裳鞋袜最是易耗。
楚军虽占了官仓,却极缺布帛。张珩让织坊把库存的粗麻、素绢、土黄厚布全清出来,不分昼夜地织染。
她跟老魏说,不要新花色,不要夜蓝霜刃,就要厚实耐穿、颜色不扎眼的布。
染成灰褐、青黑、土黄。
老魏闷着头应下,带着徒弟把染缸重新烧起来。张记的染坊停了半月,烟囱里又冒出青灰色的烟。
杜娘子管织坊,把妇人们分作两班,轮着上机,早班是天微亮时,下午就歇。晚班晚一些,但日落前歇,各四个时辰,不然人吃不消。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咔嗒咔嗒的机杼声,混着秋风竟成了这乱世里最踏实的声响。
张珩自己也不肯闲着,她每日在府中看账、写信、见人。
她发现自己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听过一次的价、看过一眼的货,全在脑子里。
北坡的粮运队昨日走了几车,西门外收了多少捆干草,陈留来的盐贩子开的什么价,她心里全有一本明账。
张负看在眼里,又惊又喜。
阳武成了张楚转发粮道的地方,这商路张负贩起了盐铁,张仲把第一批卖完,张负把张珩叫到前堂,父女两个对着油灯把账一算,利润竟是往年贩粮的三倍有余,他们居然在乱世里重新发家。
张负沉默片刻,把账册一合,沉声道,“阿珩,乱世的生意,比太平年间好做。可也凶险十倍,盐铁是官禁之物,明面上绝不能碰。你二嫂那边嘴碎,这事,只有你、我、仲儿知道。”
张珩点头,“我明白,我只管布,盐铁从北坡走,不经城里,只换粮。谁也不留字据,将来真有人查,也查不到张府头上。”
张负长叹一声,“你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张家的家业怕是要翻上十倍。”
张珩笑了笑,没接话。
陈平到陈县的第七日,张珩的铺子做了第一笔大买卖。
周市那支前锋奉命继续北上,路过阳武时,一个军需官找上了张福,说军中急需两千双布鞋和一千套冬衣,问阳武能否在半月内赶出来。张福不敢应,把人领到了张府后门。
张珩隔着屏风跟那军需官说话,军需官见主事的是个年轻妇人,先是一愣,等听她报完库存、工期、价格,又见张福递上的布样,才收了轻视之心。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下,布鞋两千双,冬衣一千套,粮价折算,先付三成定粮,交货时再付余粮。
张珩让人把定粮直接拉到了张府仓房,又把冬衣的裁剪分到各家各户。
孙嫂领着妇人们赶工,阿藕把库房里的粗线、麻绳、旧絮全找出来,连张珩自己都坐在灯下帮着絮棉花。
张珩摸着那些粗糙的布料,阳武的布,乱世里能当钱用。
又过了些日子,庄丁从陈县带回了陈平的信。张珩拆开竹简,上面只有“一切安好。”
王夫人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来,见张珩还在灯下算账,眼眶都红了。
张珩抬头笑:“娘,你哭什么?我好着呢。”
王夫人把汤搁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珩,你跟你爹一样,天塌下来也不肯躺着。可你如今是双身子,不能这么熬。”
张珩低头喝汤,她又不是娇气的女子,这世道她一定要自己立起来,她还有孩子,“娘,我不能停,一停我就慌,忙起来就不胡思乱想了,我也没干什么体力活。”
王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第38章 完结(一) 陈平冷眼看
秦二世元年冬, 阳武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城外驻军换了一拨人,新来的军需官姓召,据说是周市帐下的老卒, 他到任头一件事, 就是把粮道上几个转运点跑了一遍, 最后停在了阳武城外。
张珩在张府偏厅见了这个人。
她已不能轻易起身相迎, 五个月的肚子在厚实的冬衣下撑出明显的轮廓。孙嫂搬了架旧屏风横在厅中, 张珩坐在屏风后, 只露出半张脸和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
召军需坐在对面,腰间短刀横搁在案上, 也不绕弯子,“张东家, 你们阳武这地方, 我打听过, 县里说得上话的, 除了张公,就是陈大夫的夫人。我今日来,只问冬营的五千套夹袄,你接不接?”
“五千套,什么料子, 什么期限, 怎么结算?”
召军需从怀里掏出一块写满字的布条,隔案递过来。张珩示意张福接了, 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潦草,写着尺寸、颜色、数量,以及一个让她眉头微皱的条款:货到营前, 验讫付粮。
“将军定了期限,二十日。”召军需说,“我不为难你,知道你们女人做活细,但军令如山,二十日拿不出,我另找别家。”
张珩把布条叠好放在案上,语气平静,“二十日可以。但货到付粮这条,我做不了。五千套夹袄,光是粗麻和旧絮就要吃进去阳武半年的库存,我手底下三百多号织工、染工、裁缝要吃饭,不能垫着性命给你白干。先付四成定粮,货清点好再付三成,收尾三成,七日后你派人来验一次进度。”
召军需盯着她,“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还价的妇道人家。”
张珩笑了笑,“将军做的是军需,我做的是买卖。买卖讲究两便,你不亏,我也不慌。你若不放心,我今日便可立契,张府仓房里的存粮与布匹,折算清楚列在契书上,跑不了。”
召军需终于点了头。
这晚张府后院的库房灯火通明,张珩把孙嫂、杜娘子、老魏、张福都叫来,五千套的活儿拆成裁剪、絮棉、缝制、染整、打包五道,每道指定一个领头的。
她坐在灯下,肚子在厚氅里鼓着,声音却是稳的:“杜娘子,织坊只留十台机织土布,其余人全去做缝工。孙嫂,你把城北那些散了工的媳妇婆子都叫回来,工钱一人一天五升粟,当日结清。”
孙嫂犹豫了一下,“东家,一天五升粟,三百多人,这工钱是不是……”
张珩打断她,目光扫过众人,“乱世里,她们肯来做工,就是信我张珩,就这么吧。”
屋里没人再接话,各自领了差事退出去。七日一过,召军需带人来验进度。
张珩没出面,让张福领着去了东跨院南边新腾出来的大屋。
屋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夹袄,旁边裁好的布片按尺码分类,十几台缝架同时开工,整间屋子只闻针线穿梭的沙沙声。
召军需拿起一件成品看,又扯了扯线脚,最后把夹袄套在身上,同来的两个副手你一言我一语夸这针脚比陈县官营里做得还密实,召军需出门时对张福说:“张东家是个明白人。”
张珩拿到的报酬,是足额的五谷杂粮和一批成色不错的粗盐。她把粮按工分下去,又给每家每户多称了半升盐。城北那些被叫回来的媳妇婆子们捧着盐袋,在张府后门外磕头。
张珩没受,让阿藕出去把人扶起来,说:“都是拿针线换的,不必谢。”
……
陈平在陈县的这些日子,住在行宫西侧一所两进的旧宅里。院中一株半枯的老枣树,被北风刮得只剩三五颗干枣,孤零零地吊在梢头。
他每日的差事并不繁重。陈胜议事,他去听。陈胜宴饮,他坐末席。偶尔陈胜兴起,拽着他聊天下大势,一聊就是小半日。陈平说话不多,但每回开口,总能把陈胜捧得舒服了,又不显谄媚。
陈胜越发觉得这个阳武来的读书人进退有度,连穿衣、行礼、饮水的姿态都比旁人赏心悦目。
陈平冷眼看着这座张楚王宫里的一切。
武臣请兵北上时眉飞色舞,周市领命东略时踌躇满志,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豪杰、书生、旧吏,把“天下苦秦”喊得震天响,转头又为谁多分了几车缴获、谁离大王更近一步,争得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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