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胜的脸色缓了缓,但眉间仍有疑色。他慢慢坐回案后,把那卷竹简拿过来展开,上面写的是近几月来陈平经手的军资、粮道、文书诸项事务,条条列得清楚,连哪一批粮草经谁的手、什么时候交割、存在哪个仓,都记得明明白白。


    “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陈平垂目:“陈平做任何事,都不愿有头无尾。”


    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陈胜把竹简往案上一扣,叹了口气,“罢了,你这个人,寡人留也留不住。你且去吧。”


    陈平深深一拜:“谢大王。”


    他退出偏殿时,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宫阶上,几个侍者缩着脖子在廊下扫雪,见了陈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陈平冲他们点点头,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陈平回到阳武那天,是腊月廿八的午后。


    连着晴了两日,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马蹄踩在泥泞里,溅起的泥点子干了又结,结成一层灰白的壳。


    老马走得慢,过了北门石桥,远远便看见城门口那几个熟悉的卒子。他们正围着火盆说笑,不知谁先抬头望了一眼,愣了愣,随即跳起来喊:“陈郎君回来了!陈大夫回来了!”


    这一嗓子又亮又急,半条北街都听见了。陈平在城门口下马,立时就有人围上来,有喊陈大夫的,有喊陈郎君的,还有几个不大懂事的孩子追着马尾巴跑,嘴里学着大人的话。


    陈平笑着点头,从怀里摸出包炒栗,挨个分了几颗。


    孩子们得了吃食,哄笑着散开,满街都是他们踩水的啪嗒声。


    等走到张府门前,大门已经敞开了,周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抢步迎出来,一个接缰绳,一个接包袱,脸上笑纹叠着笑纹,嘴里连声道,“姑爷可算回来了!家主一早就让把东跨院的地龙烧上,正念叨呢!快请进,快请进!”


    陈平迈过门槛,庭院里的雪已扫得干净,只墙角花圃里还剩几堆残雪,沾着泥黄。廊下挂了几盏新扎的红灯笼,映着半下午的日头,暖烘烘的。


    他穿过前院,还没到正堂,张负已经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


    张负披着件灰鼠皮袍,气色红润,两鬓的白发都显得精神。


    他上下打量陈平几眼,上前一掌拍在他肩上:“瘦了!在陈县没吃好?待会儿让你岳母好好给你补补!”


    陈平笑了笑:“岳父精神倒比我去时更好了。”


    张负哈哈笑,“你不在家,阿珩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妥帖帖,我如今清闲得很,想不好都不行。快进去,你岳母和阿珩在偏厅等着呢。”


    陈平点头,随张负转过回廊。还没到偏厅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夫人细细的说话声,和张珩低低的笑。


    他脚步顿了顿。


    张珩坐在偏厅靠窗的暖榻上,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厚袄,因怕冷,肩上又搭了条青灰细绒的短披。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手搭在扶手上,正听王夫人说话。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平站在门口,外头日头西斜,光从他身后打进来,勾得他半身都是金边。


    他瘦了些,脸色却还好,只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


    张珩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下巴,最后落回他脚上那双泥乎乎的靴子上。


    “回来了?”


    “回来了。”


    王夫人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抿着嘴笑,起身道,“回来就好,我让人给你烧水洗尘,你们说话。”


    说着便往外走,经过陈平身边时拍拍他的胳膊,“路上冷,先暖和暖和。”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细细的响。


    陈平走到暖榻边,蹲下来,仰头看她。她的脸比半年前圆润了些,皮肤白里透着微微的粉,大约是孕中的缘故,整个人都像蒙着一层柔光。


    他伸手去握她搭在膝上的手,十指插进她指缝里,扣得紧。


    “陈平,你瘦了。”


    他笑了,“陈县的饭,不如家里。”


    张珩撇了撇嘴,像是想骂他,眼泪却先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扣的手背上,烫得陈平心里一缩。


    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站起身来,把她连人带袄地揽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肩头微微发抖。“你这是什么毛病,说回来就回来,也不先让人送个信,我都没给你备下过年的新衣裳。”


    陈平下巴抵在她发顶,鼻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是我不好。下回出门,必定先写信,再回来。”


    热水很快烧好了张珩嘴上赶他快去洗,又让阿藕把干净衣裳送进浴房,还在门口叮嘱:“头发绞干些,染了风寒我可没力气管你。”


    当晚,张负在府中摆了一席接风酒,没请外人,只一家人坐了满当。张仲、老二家的媳妇都在,连陈伯也赶在雪化前进了城,抱着阿芷坐在下首,身边摆着半筐新收的冻梨。


    陈平换了身靛青细布深衣,他本就生得好,这一收拾,更显得眉目清俊,精神比在陈县时还健旺几分。


    张珩坐在他身边,把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夹进他碗里。


    张负多喝了几杯,脸色红润,话也多了起来,拉着陈平从阳武粮道说到陈县军务,从张楚诸将的派系说到开春后可能的变局。陈平答得从容,既不让老丈人觉得被敷衍,也不肯把话头扯得太深。


    张仲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只一个劲给陈平添酒。阿芷吃得满手黏乎乎的,被王夫人拉去洗了两回。


    散席时已近亥时,陈平扶着张珩回东跨院,阿藕在前头提灯照路,雪后的天格外清寒,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得老远。


    院中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凝着薄冰,被风一吹,叮叮地响。


    张珩走得很慢,陈平便放慢了步子,一手虚扶着她的后腰。她偏过头来,“明年,你还会去陈王那里吗?”


    陈平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河却格外清楚,“不去了。”


    张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她的脸在灯笼的暖光里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惊人:“真的?”


    陈平伸手把她肩上的披风拢了拢,又顺势把她冻得微凉的手裹进自己掌中,“陈王那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该看的,这半年都看尽了。”


    两人进了屋,阿藕早已把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张珩脱了厚袄,只穿中衣钻进被子里,抱着手炉靠在床头。


    陈平洗漱完,掀被上来,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


    “陈平,你跟我说实话,明年开春,到底会怎么样?”


    陈平沉默了片刻,烛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他低头看她,“明年开春,秦必大举反击。”


    “周市死了,武臣在赵地拥兵自重,陈胜手下的将军们各怀心机,谁也没真把西进当回事。可咸阳那边,章邯已经带着刑徒军出关了,张楚挡在他的路上,开春之后,第一刀就会砍在陈县头上。”


    张珩的手停住了:“那陈王……挡得住吗?”


    “挡不住。”陈平说得极平静,“他的火已经烧到顶了,一个连发小都容不下的王,谁还肯替他挡章邯的刀?”


    张珩半晌没作声,“那我们怎么办?阳武又怎么办?”


    陈平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阳武不在章邯的主路上,陈县之后,秦军会沿着敖仓、荥阳、定陶一路扫过去。阳武在北,他们没工夫理会。”


    陈平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会去投项梁,战火一定会止于赵地,阳武有守卫,防着溃兵流民就好,不会出事。”


    张珩语气认真起来,“你什么时候走?”


    “等孩子生下来。”陈平的手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下,抚在她高高隆起的腹侧,“我得亲眼看着他落地,给他起名字,抱过他了再走,若他哭得响,我也好安心些。”


    张珩眼眶又酸了,“前年我当时心里慌得厉害,只觉得四面都是悬崖,随时都会掉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在烛火里明亮得像淬了火,“可如今,这一整年,我做了多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开了铺子,建了织坊,染出了夜蓝,跟官军做买卖,给几百号人发粮吃。乱世里的规矩,我摸清楚了。”


    陈平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细细碎碎的光。


    张珩的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我不怕了,陈平,我立得住。”


    陈平心头一震,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立得住,这阳武城里,再没有比你更站得稳的人。”


    张珩笑出来,泪珠却不听话地滚下,她忙去擦,被陈平先一步吻掉了。


    窗外起了北风,卷着零星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屋里炭火正旺,把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暖又紧,像一幅怎么也拆不开的旧帛画。


    这一夜张珩睡得极沉。


    陈平却醒了大半夜,她像只怕冷的猫,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钻,隆起的肚子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座小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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