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再清点库房时,连扫地的杂役都不敢往库房方向多看两眼。


    张仲后来说,连西坡放羊的那几个,见了粮车都远远躲开,生怕沾上半点嫌疑。


    张负借着这股东风,把府里的规矩重新理了一遍。


    各房各院各庄子的钥匙分开管,进粮出粮双人记账,值夜轮次三日一换,谁也不准打听下轮谁当值。


    周管家把身契重新清点,新进的两个小厮只在前院听差,不进内库。


    第35章 风雨飘摇(五) 陈平,这孩


    秦二世元年七月, 大泽乡的消息顺着官道、水路、商旅的口耳,从蕲县一路往北漫延。


    陈胜吴广在陈县称了王,没几日, 陈胜便拜吴广为假王, 监领诸将西击荥阳;又令武臣、张耳、陈馀北略赵地。


    几十万大军分作数路, 其中一路由魏人周市率领, 掉头向东, 直扑魏国旧地。


    阳武在砀郡北缘, 正好横在周市大军北上的侧翼。


    如果周市有心先取魏地再图河内,阳武就是必经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消息到阳武时, 周市的前锋已过陈留,离城不足百里。


    张府前厅里, 张负背着手在堂前来回踱步, 案上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张仲站在门口, 周管家候在廊下。


    “几十万!”张负猛地停住,转身瞪着陈平,“几十万人马,别说阳武,就是陈留、大梁都挡不住!我们那几个土垒、几条壕沟、几百号庄丁, 能顶什么用?以卵击石!”


    陈平坐在下首, 神色比堂中任何人都平静,他等张负吼完了, 才不紧不慢开口,“岳父,我们准备的那些,防的是流寇和溃兵, 真来几万人马,阳武撑不过三天。所以,不能硬守,只能避。”


    张负愣住:“避?往哪儿避?”


    “进山。”陈平道,“阳武西北有圭山,东南有芒砀余脉。开春以来,我已让张仲在圭山深处备了窑洞、储了粮草。山道窄,车马难行,大兵不会深入。若能撤进去,比在城里当靶子强。”


    张负眼睛里闪过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可阳武县这么多人,怎么撤?撤了以后吃什么?万一他们放火烧城,回头连个家都没有……”


    陈平没考虑阳武,阳武百姓到底关他什么事?关张家什么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藕跑得发髻都散了一半,人还没到门口就喘着气喊:“女郎!女郎让我来报——”


    张珩?张负心头一紧:“阿珩怎么了?”


    阿藕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女郎……女郎有喜了!回春堂的大夫刚走,说快两个月了!”


    满堂寂静了一瞬。


    张负张着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不知该先笑还是先愁。


    张仲先反应过来,咧嘴道:“我要当舅舅了?”


    周管家忙躬身道贺。


    王夫人闻讯从后堂赶出来,眼睛已经红了,拉着阿藕连声问张珩人怎么样、有没有害喜、想吃什么。


    陈平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整个人明显僵了,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夫人她可还好?”


    阿藕用力点头:“好着呢!就是这几日总犯懒,吃什么都没胃口,大夫说无碍,让多歇着。”


    陈平霍地站起来,拔脚就往后院走。陈平到了东跨院,张珩正靠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脸上有些白,但精神尚好。


    王夫人先到一步,见陈平进来,张珩抬头,笑了笑:“阿藕这丫头跑得倒快。”


    陈平走过去,在王夫人让开的位置坐下来,伸手握住张珩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搓了两下,又去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始终没松开。


    “陈平,”张珩皱了眉头,“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


    陈平看着她,喉间发紧,好半天才哑声说:“高兴。”


    他顿了顿,又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就是有点突然。”


    张珩嗤地笑出来,随后又想起前堂那些事,笑意淡了下来:“外头的事,我刚才都听说了。陈平,怎么办呀,我还指着回春堂的秦大夫给我安胎,指着西街的王稳婆给我接生。若阳武乱了,伤兵满城,大夫和产婆都被抓去治刀伤,我怎么办?这孩子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陈平握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阳武不会乱的,不论天下乱成什么样,阳武都不会乱,我们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是好事。”


    张珩怔怔地看着他。“陈平,我信你。”


    ……


    待陈平回前堂时,周管家神色慌张地进来报:“家主,外头聚了百来号人,把咱们府门都堵了!领头的几个是南坊的里正和北市的粮商,说县令跑了,县衙空了,求张公出来拿个主意,救救阳武!”


    陈平脸色剧变,整了整衣襟,对张负道,“岳父,待我出去说几句话,阳武要撤要守,不能乱,乱比兵祸更可怕。”


    张负看着他,缓缓点头:“我跟你一道。”


    大门一开,外面的声浪像决了堤的水直灌进来,人人眼里都是不知道往哪逃的茫然。


    有人认出陈平,大喊:“陈郎君!我们怎么办?听说他们屠城!还抢粮食!你给我们拿个主意!”


    陈平站上石阶,挥了挥手,他一开口,人群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你们听到的消息,我也听到了。陈胜、吴广,都是穷苦出身。他们反的是暴秦,不是黎民。他们一路过来,打的是县城,杀的是秦吏,抢的是官仓。”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几十万大兵,良莠不齐,偏师经过,若见阳武富庶而无备,顺手掠一把,也未可知。所以我们才要有所准备。阳武去年就编了保甲,筑了土垒,存了粮草。张家先出粮,城中大户同出,在官道设一站,备酒肉粮米,再备一份犒军簿册。等大军前锋到时,我亲自出城为说客,把犒军的东西摆在明面上,把阳武的诚意递过去。他们为陈王攻城略地,要的是粮,是路,是人望。一个自己献粮献路的县城,屠了它,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点头。一个老者颤声问:“若是他们不讲理呢?”


    陈平笑了笑,声音透出冷厉:“阳武城外的壕沟土垒,城里的青壮弓手,也不是摆着看的。若他们偏要打,张家第一个上墙。可那样,就是鱼死网破,他们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扬高了几分:“诸位,听我一句,粮车备好,妇孺退入圭山,青壮守城待命。三日之内,我出城说军,三日之后,成与不成,自有分晓。若成,阳武得保;若不成,山中有路,大家也有退处。”


    人群中渐渐有了回音,有人说“陈郎君说得在理”,有人说“总比坐着等死强”。


    几个里正和粮商凑到一处嘀咕片刻,先后点了头。


    张负站在陈平身侧,看着他几句话将一锅沸水按成了微温,心里又惊又叹。陈平这种人不言则已,一言就是定海针。


    待人群散去,张负拍拍陈平的肩膀:“贤婿,张府这艘船,以后不光是我来掌了。”


    陈平道:“岳父,阳武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出城,不是逞强。若来人讲规矩,犒军之费张家分文不少;若来人不讲规矩,夫人与岳母她们立刻从西门撤。”


    张负点头,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他从未想过,陈平是这般大义之人。


    陈平自己都没想过。


    当晚,阳武城彻夜未眠。


    西门外火把连成长龙,妇孺老弱陆续向圭山转移。东门和北门紧闭,青壮在城墙上加固垛口。


    张府前院从入夜起就没断过人,里正、粮商、坊长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张负坐镇正堂,嗓子已经哑了。


    张珩被阿藕扶到后堂歇息,可外头的动静一阵阵传进来,像潮水拍着院墙,怎么也睡不着。


    她披衣坐起,让阿藕去前头看看情形。没多会儿阿藕回来,小声说陈郎君还在跟几个里正说话,张公把库房的粮单都调出来了。


    张珩心里七上八下,终于等到后半夜,陈平才带着一身夜露回了东跨院。


    他先到铜盆边净了手,又倒了盏温水,拿着走到榻边。


    “怎么还不睡?”


    张珩拥被坐着,烛光只照得见她半张脸,眼睛却亮得逼人:“陈平,你要去当说客?”


    陈平把水递到她手边,自己也坐下来,“嗯,大军离城不足百里,总得有人去说。换个人去,那些当兵的未必肯听。”


    张珩喝了水,将空杯放与一旁,抓住他的手:“那多危险!那是几十万乱兵,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把事说成的?陈平,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陈平反握住她的手,“怎么没商量?你先前不是还让我护着阳武,要给你留大夫和产婆?我不去,谁去?”


    张珩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却慢慢红了。她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是要你护着阳武,可我没要你去送死。你这个人,总能把人的话头接得拐弯,你不许去,我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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