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头,隔着半个院子的雪光灯影,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撞进他心口,守岁到后半夜,各房才慢慢散了。


    到了正月,阳武城外的土垒已经初具模样。北门外的壕沟挖了两丈宽,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秫秸薄薄盖了一层,再撒上碎雪,人走在上面与平地无异,只有踩实了才往下陷。


    张仲领着庄丁在杜家坳的旧窑里囤干草和冬麦,一垛一垛码得齐整,用油布苫了,防雪水渗透。


    陈平依旧深居简出,但他的书房里开始有人进出了。


    有时候是张仲,有时候是北坡庄子上的几个庄头,有时候是连张珩都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来的人不多话,进去了就关门,出来时总是脚步匆匆,像领了什么军令似的。


    出了正月十七,这日刚吃了晌午饭,张珩正在东跨院里对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说北坡庄子上出事了,有人昨晚把仓房底下的暗窖撬了,丢了二十石粟。


    张珩放下账本,心里反倒安定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平从里间出来,披了外袍,神色如常:“走,去庄子,夫人,该收网了。”


    牛车套好,陈平又让张福带上了两坛酒和半扇猪肉,说是去“犒劳庄丁”。


    张福心领神会,麻利地备好东西,赶着车往北坡去。


    出了城,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得很。牛车走得慢,陈平半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张珩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吃里扒外!


    到了北坡庄子,张仲已经在打谷场边等着了,脸冻得通红,眼底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见他们下车,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昨夜里值夜的班子里有个人,后半夜说肚子疼,去了趟茅房,再没回屋。早上清点,仓底暗窖被撬开,里面二十石粟没了,地上有脚印,一直通到庄子西边那排废屋。”


    陈平问:“那人叫什么?”


    “陈九。陈平,你认识,你们村的,以前在城里帮人扛包,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求到我这儿,说想上庄子来干点力气活,我见他老实,就留了。”


    “人呢?”


    “跑了,跟他住一屋的庄丁说,后半夜听见门响,还以为他去撒尿,没当回事。”


    陈平点点头,转头看向张福:“把酒和肉送到灶上去,让伙房热好,今晚庄上所有人加菜,就说是我犒劳大伙这些日子值夜的辛苦。”


    庄丁们围了过来,见有肉有酒,冻得僵硬的脸上都活泛起来。有人起哄说陈郎君仗义,有人已经跑去灶房看热闹了。


    陈平混在人群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把在场三十多个庄丁的名字叫全了,谁家新添了娃,谁家老母亲腿疼,谁年前摔了一跤,他都知道。


    张珩心里暗暗吃惊。


    这还是那个不与旁人多说话的陈平吗?


    酒过三巡,陈平不经意地问一个年纪稍长的庄头:“陈九那小子,平日里跟谁走得近些?”


    庄头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跟西坡放羊的陈大头最熟,两人常在一起赌钱。前阵子陈九输了不少,还问陈大头借过钱,说年后卖了粮就还。可庄上的粮都在公账上,他上哪儿卖去?我们就笑他吹牛。”


    人群里有个矮个儿汉子的脸白了一瞬,手里的酒碗跟着晃了一下。


    陈平自然看见了,他端着酒碗,踱到那汉子跟前,像是随意地问:“你叫什么?”


    “林五。”


    “林五啊,”陈平想了想,“你跟陈大头是不是一个屋的?”


    林五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不……不是一个屋,我住东排,他住西排。”


    陈平笑了笑:“那倒巧了,刚才有人说昨晚看见你从西排出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林五脸色大变:“谁……谁胡说八道?”


    “你右脚的鞋底,沾着西排废屋那边才有的黄泥。”陈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语气不咸不淡,“东排到西排的过道上铺了碎石,就算有泥,也是黑土。只有西排废屋后面那一片洼地,土色发黄,你昨晚去过那边。”


    林五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平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向人群,“昨晚暗窖被撬,二十石粟不翼而飞。陈九一个人搬不走那么多粮,他一定有同伙,现在我给那同伙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供出主使,我以张家女婿的身份保他,若过了今夜还不认,我自有别的法子让他开口。”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片刻后,人群里又有一个汉子扑通跪了下来,是陈大头。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结结巴巴道:“陈郎君,是我……是陈九找的我,他说、他说有人出高价收粮,只要我们能把粮弄出来,就……就给我们一人五千钱,先给两千做定钱。昨晚我们只搬了二十石,还没出庄子,藏在西排废屋底下的地窖里。陈九带人去接头了,让我留下等消息。”


    陈平笑了,“定钱谁给的?”


    陈大头抖得厉害:“一个叫刘麻子的,说是南边过来的粮贩子,要收一批陈粮赶在开春前运到颍川去卖。我们想着,就二十石,庄上粮多,不会有人查……”


    张仲气得冲上来要打他,被张珩拦住:“二哥,把人送官吧。”


    陈平摆摆手:“不急,陈大头,你说粮还在西排地窖里?”


    “在!都在!只搬了二十石过去,还没动!”


    “带路。”


    陈大头连滚带爬地起来,领着众人到了西排废屋,那地窖口藏在半塌的土墙后面,上面盖着些枯草。


    两个庄丁下去,不一会抬出来一袋袋粟米,果然整整齐齐。


    张仲清点,二十石一石不少。


    陈平看了看天,对张仲道:“把陈九的画像找画师描出来,林五,连陈大头的供词一起,明日送官。陈九跑不了,刘麻子那五千钱,就是他脖子上套着的绳。官差只要寻着这线索,顺藤摸瓜,能揪出谁来,就是官家的事了。”


    陈九没过几天就被逮住了,在南边六十里外的酸枣县。官差顺着陈大头供出的刘麻子一路摸过去,在城西一家半掩门的赌坊里把人按住了。


    陈九当时正要把怀里最后半串铜钱压上桌,官差的铁尺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同一天,刘麻子也落了网。


    这人做的是无本买卖,专在各县物色破落户和赌棍,许以重利,唆使他们偷盗富户粮仓,再低价转手倒卖。


    官府一查,单是阳武周边,就有三处庄子着了道。


    消息传回张府时,张珩正在东跨院跟孙嫂盘下月的布账。阿吉从外头跑进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在廊下跺了跺泥,隔着帘子就嚷开了:“女郎!那陈九和姓刘的粮贩子都抓着了!县衙判了黥面,铁链拴在城门洞底下示众三日!”


    张珩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问:“陈大头和林五呢?”


    “供出了主谋,算是戴罪立功,没判黥刑,但各打了四十板子,发回原籍做苦役三年。听说在堂上打得哭爹喊娘,林五的腿都打瘸了,站都站不起来,是被抬出去的。”


    孙嫂察言观色,把账本合上,“东家,我先把这些拿回柜上,明日再来。”


    张珩点点头。


    孙嫂走后,她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帘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天还是冷,细枝上结着一层薄霜,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


    陈平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走了出来,斜靠在门框上。


    “夫人,心软了?”


    张珩没回头,“我没心软,做贼的坐牢,天经地义。”


    陈平走近两步,把她的肩膀揽过来,往自己怀里按。张珩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


    “人穷到极处,又沾了赌,就成了别人刀板上的肉。刘麻子那种人,最会找这样的。先请你吃一顿酒,再借你几吊钱,等你还不起,他说有个买卖来钱快。一脚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这世道,专吃那些站不稳的人。”


    张珩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知道,我爹说人比钱金贵,可有些人,命比草还贱。”


    陈平没有反驳,搂紧了她。


    陈九和刘麻子被押在城门洞示众的那三天,街上照旧有人走动,却没有多少人围着看热闹。


    大家都远远地绕开,偶尔有妇人扯着孩子从旁经过,也只低声骂一句活该,便赶紧走远。


    刘麻子被黥了字,脸上刺着“贼”字,铁链子从锁骨穿过,拴在石墩上,动一下都带出血珠子。


    陈九缩在墙根下,脸肿得认不出本来模样,左腿明显折了,以奇怪的角度扭着,像条被踩断脊梁的野狗。


    第三日傍晚,官差收了链子,把人拖上车送往苦役营。


    城门洞的石板上只留下几滩发黑的血渍,到夜里,两个城卫提了水冲了冲,又撒了层新土。第二天太阳一照,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府的人心,却实打实被这一遭给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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