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笑了,伸手把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她的后脑靠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夫人,你听我说,来的只是周市的一支偏师,领兵的未必是大将。这些戍卒和各路投军,大多数人去年还在田里抡锄头。他们怕的是没粮,是埋伏,是把命丢在无名小城。我出城,给他们送上粮草酒肉,再递上犒军的名册,告诉他们阳武不设防,只求保境安民。师出有名,他们没有杀人的道理。”
张珩仰起脸看他,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要是他们不讲理呢?”
“不会的,可万一真碰上了,”陈平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西门外有车,杜家坳有路。你连夜就走,往圭山去。山里粮草能撑半年。半年之后,这仗要么打到别处,要么打完了。只要你在,张家就在。”
张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衣襟上,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抱得极紧,“陈平,你一定回来,你如今……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陈平拍着她的背,“我知道,你信我。我决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咱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生下来,在阳武,在张府,在你屋里。到时候,我给他取个好听的名。”
……
天光熹微,阳武城在一片粘稠的紧张中迎来了新的一天。北城墙上,值了整夜的青壮靠着垛口打盹,城外的官道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壕沟边上嗅来嗅去。
陈平先去了北坡,点齐了犒军用的粮车,又亲自挑了六头猪、十坛酒,外加三十匹张记染坊染就的土黄色厚布。
每辆车上插一面粗麻旗,上书一个大大的犒字。
张仲跟在他身后,脸色凝重:“真不等他们到城下再出去?现在去,万一在路上碰见斥候,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陈平系紧披风的带子,翻身跳上牛车:“等他们到城下,阳武就只剩打一条路了,要在他们还没看见城墙、没起杀心的时候,先把诚意递上去。”
名份与大义,他虽然不屑一顾,但对于世人,这是最重要的。
张仲重重点头:“我跟你去。”
陈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留下,张家得有个能压事的青壮在,我将猪与酒送去,粮车你看着,待谈拢了再给。”
张仲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匕,塞进陈平手里:“带着,说客也是人,总得防身。”
陈平捏了捏短匕,随手别进腰间。
午时,陈平带着几个精壮汉子,从北门出发,猪车在前面走,车上的酒坛子被麻绳扎得结实,随着车轮咣当咣当地响。
出城十里,官道两边已经看不到人影,田野里的夏粟稀稀拉拉,有几片被马蹄踩过,倒伏在泥里。
再往前走,远远地可以看见有烟尘从南边升起来,遮天蔽日。
赶车的庄丁脸色发白,握缰绳的手直抖。陈平坐在车头,“别抖。”
他头也不抬,“你越怕,他们越觉得你有诈。”
庄丁咽了口唾沫,死死攥住缰绳。
又往前走了三里地,南边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骑兵。十来个骑马的,衣裳杂乱,有穿秦军旧甲的,有裹着布衫的,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戈、矛、环首刀,甚至还有锄头改的短槊。
陈平看见他们停了,那队骑兵在百步外犹豫了片刻,分出三人拍马迎上来,嘴里吆喝着什么。
陈平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匹拉车的黄牛还在不紧不慢地反刍,对眼前的场面浑然不觉。
他站得笔直,朝那三个越来越近的骑兵拱了拱手,声音远远地送过去:
“阳武县民陈平,奉阖城父老之命,备薄粮薄酒,犒劳将军麾下。请代禀将军,阳武愿为陈王效劳,只求大军过境,秋毫无犯。”
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那几个骑兵听清了。
他们勒马停在三十步外,当先一人用矛尖指着陈平,粗声问:“你是何人?敢挡大军去路?”
陈平直起身子,脸上仍挂着笑,声音清朗如钟:
“在下不是挡路,在下是给将军送路费的。陈王起兵,为的是天下苦秦久矣。阳武,也是苦秦之民。”
那骑兵头目把矛尖往下压了压,眼珠子在陈平身上转了两圈,又扫向他身后那几辆车。
车上“犒”字旗被风吹得猎猎翻动,酒坛子码得齐整,肥猪在笼里哼叫,布匹叠得方方正正。
他吞了口唾沫,回头朝百步外那队人挥了挥矛,高声喊了句什么。
不多时,那十来个骑兵都拍马过来,把粮车围了个半圈。马匹打着响鼻,当先的头目翻身下马,走到车旁,用手里的短戟挑了挑最上面那坛酒的封泥,凑近闻了闻,咧开嘴笑了。
“倒真是好东西。”
他抬头看陈平,目光阴晴不定,“你叫陈平?阳武县的人,就派了你一个书生来?”
陈平笑了笑,“在下读过几卷书,识得几个字,城中父老便推我出来,替他们向将军递句话。大军讨秦,顺天应人。阳武虽小,苦秦之心与天下同。若将军不弃,后面还有粮册、酒肉、草料陆续送到营前。”
那头目与左右交换了个眼神,神色和缓了几分:“你是说,阳武不想跟陈王作对?”
陈平正色道:“阳武愿为陈王效犬马之劳,阳武地处砀北,虽非冲要,却是大军北上的粮道之一。若将军许阳武保境安民,阳武可为大军转运草料。待陈王西向入关,阳武父老愿家家奉粟,以资王师。”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那上面写的是阳武阖县父老共署的“效义书”,后面附着阳武可出粮草、丁壮、车辆的数目,墨迹工整,条条款款一目了然。
那头目接过竹简,却不认得几个字,只得装模作样扫了两眼,递给旁边一个像读过书的瘦高个。
瘦高个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头儿,写的是阳武县愿意献粮草,为陈王助军,还盖了县中大户的手印和坊里的里正印记,不是假的。”
头目又看陈平,脸上已带了笑:“陈先生倒是个人才,连这些都想好了。可这阳武城,如今听谁的?县令不都跑了吗?”
陈平道:“县令是秦吏,跑了倒好。如今阳武无官,阖城百姓便推张公与诸位里正共理县事。张公是城中大族,数代累积,最恨暴秦。在下不过受人之托,先来与将军通个气。将军若定了章程,张公亲到营前献粮。”
头目缓缓点头,把短戟插回马侧,拍了拍手上灰,对陈平拱了拱手:“陈先生,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我这一队只是先锋,大队明日便到,将军一向最烦人骗他。你既说阳武愿为陈王效劳,那明日午时前,把说好的粮草送到营前,我引你见将军。将军若认了你的诚心,阳武便秋毫无犯。若到时候送不来——”
他顿住,目光在陈平身后的粮车上扫了一圈,笑容一冷,“先生这车薄酒,就得算算,到底值多少条人命了。”
陈平也笑了,他神色不变,“将军放心,但大军入城时,只可驻城外旧营,不可入北城民居。城中有女眷、有年幼的,受不得惊。将军要粮,要草,要人,我们在西门外交接。阳武既然是陈王的城,便没有自毁城墙的道理。”
头目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好,我就替你传这个话,陈先生,明日见。”
第36章 风雨飘摇(六) 东家,这年
张珩坐在东跨院的竹榻上翻起了账。
阿藕端了药进来, 见她手里又捧着那厚厚一摞竹简,忙道:“女郎,您可歇着吧, 这些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珩头也没抬, “歇什么?铺子关了门, 货得有个去处, 人得有个着落。肚子里的不过两个来月, 又不是断了腿。”
阿藕知道她的性子, 劝不动,只把药碗小心地搁在她手边, 又把灯芯拨亮了些。
张珩翻的正是张记铺子这几月的总账。自打周市大军的消息传来,东西两市就关了大半, 张记的铺面也没再下门板。染坊停了火, 织坊里的机杼声也歇了, 可那些织娘、染工、伙计, 张珩一个都没遣散。
她前日就让张福传了话,凡在张记做事的,愿意的都可带家小进城,安置在张府后面的两排旧库房里。
那库房年前就收拾过,虽说简陋, 但墙高院深, 比城外四面漏风的土房不知强多少倍。
老魏蹲在染坊门口,他听完张福的话, 站起身就跟徒弟说,“把缸里那几匹霜刃收好,剩下的家伙式锁进地窖。带不走的就苫上油布。你回家把你老娘接来,天塌了, 张府比你家结实。”
织坊里的杜娘子更利索,让织娘都回家接人,她男人前年病死了,家里只剩个十二岁的闺女,这会儿正被她拽着往城里赶,小丫头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线的竹篮。
到了城门口,张福亲自站在那儿接人,他拿张珩的名帖与守卫说话,又把各人的身契、铺子里的工牌验了一遍,一一把人放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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