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也朝她挥了挥手,她攥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呈文,像攥着整个阳武的命。
回到府里,陈平正在灯下改一张图。张珩凑过去看,是阳武城防图,他在上面标出了杜家坳、北坡旧窑、西山的望楼,还有几条只有老猎人知道的山间小道。
“陈平,这些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陈平没抬头,继续勾画,“山人自有妙计。”
张负又让人去请了县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执事,张仲带着庄丁把北坡粮仓的损耗清点出来,一车车往城里运。
张珩则去了铺子,让孙嫂把库存的粗布和旧麻全清出来,又命织坊匀出一批厚实的素绢,送到北门城楼下去。阿吉跑前跑后,不到晌午就把四邻八坊的青壮登记出了三本花名册。
等到雪停了,天擦黑时,张府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张负坐在主位,陈平破天荒地没有窝在东跨院,而是在张负右下首坐着,面前铺着一卷阳武城坊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要筑垒的口子。
众人七嘴八舌,吵到半夜,总算把巡夜与筑垒的事定下来。
陈平从头到尾只在他们卡住时说几句话,每回都一针见血,让几个原本看他不起的老执事也渐渐收了轻慢之色。
散场时,张仲落在最后,凑到张珩身边,小声说:“妹妹,北坡粮仓被抢这事,我觉得蹊跷。那伙人不要命似的只搬粮,不碰别的,倒像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换防。”
张珩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二哥,你的意思是,有人漏了风?”
张仲点头,脸色很不好看:“仓房的位置、值夜的轮次,外人不可能那么清楚。咱们庄子上,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张珩的心沉了沉,低声道:“先别声张,你回去把值夜的人全换一遍,外松内紧。这事我跟陈平说,让他拿主意。”
张仲应下,快步走了。
张珩回到东跨院时,陈平已经把城坊图收了,正坐在灯下写什么东西。她在他身边坐下,把张仲的话原样说了。
陈平搁下笔,眼里闪过冷意:“北坡粮仓的事,不是外贼。”
张珩一惊:“什么意思?”
“外贼抢粮,抢完就走,不会专挑换防的间隙。能这么干的,十有八九是家贼勾了外头,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人半夜开了门。”
“你别管了,等开春,我借岳父的手,把这只手揪出来。”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张珩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庄子上能接触换防安排的人,扳着指头就数得过来。
她不自觉地往陈平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陈平,这世道是不是疯了?外头乱也就算了,连自己庄子上都……”
陈平揽住她,手掌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人没疯,是便宜摆在了眼前。利字当前,自家人也未必靠得住。夫人,能护住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已经不易。你要护阳武,我不拦你,但别把心里的门全打开。这世道,留两分疑心,活得更久。”
张珩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听着窗外北风卷过屋瓦的呜咽,听着炭火在炉膛里安静的燃烧。
如今还没有刀兵遍地、鼓角连天,但她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地方,也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副面孔。
过了片刻,她闷声问:“陈平,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那个会出卖张家的人,我该怎么办?”
陈平低头,看着她半掩在发丝里的耳朵尖,叹了口气:“不会有那一天,我要是有那心思,张家的库房钥匙早就不在岳父身上了。”
他真的看不上张家这点家底,拿了还要管张家上上下下的亲戚,有毒,他吃两口软饭,就要给人当长工吗?
第34章 风雨飘摇(四) 揪出内鬼
腊月二十三, 祭灶。
天没亮阿藕就起来了,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得纤尘不染,灶君像前供了麦芽糖和几碟新蒸的枣糕。
张福领着阿吉把前院后院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红纱灯, 虽说国丧未过, 城外各处还挂着素缟, 但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年, 一点子暖色不算逾矩。
张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亲自盯着厨下蒸年糕、灌腊肠、腌酱肉, 腊味挂满了灶房后面的穿廊, 风一吹,咸香混着松柏熏烟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
周管家带人把库房里的陈年器物擦洗一新, 堂屋里摆上了新买的几盆水仙,青瓷盆里白花黄蕊, 开得正好。
陈平过了晌午才从书房晃出来, 身上裹着张珩前些天让人新裁的鸦青色深衣, 领口镶着一圈黑羔皮, 显得格外清俊。
他踱到灶房门口,正碰见阿藕端着一屉刚出笼的包子往外走,顺手就捏了一个。
阿藕叫了一声,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顺走了, 然后没事人似的往张珩身后去了。
张珩正跟王夫人在堂屋里剪窗花, 王夫人手巧,红纸在她手里翻几下, 一只衔着麦穗的喜鹊就出来了。
张珩笨手笨脚地剪坏了两张,王夫人笑她,她也不恼,偷摸把剪坏的纸团往炭盆里一丢, 看它腾起一小簇火苗,飞快地蜷成灰。
年夜饭摆在正堂,张负坐主位,王夫人侧席,张仲王氏与张珩相对,陈平坐在张珩旁边。
张伯一家搬去了外县,没有回来,张负也没提,像这个儿子只是出了趟远门。
张福带着阿藕阿吉一道菜一道菜地往桌上端,酱炖草鱼、炙羊肉、煨排骨、蒸腊味、清炒冬笋、大碗的粟米饭,还有王夫人亲自煨了一整天的老母鸡汤,黄澄澄的油珠子浮在汤面上,香气顶得人鼻尖发汗。桌角还温着一铜壶屠苏酒。
张负举杯,先敬了天地祖先,又敬了王夫人一杯,说这一年家里多事,夫人辛苦了,王夫人抿了一口。
张负把酒杯一转,对着陈平,“贤婿,这半年,阳武的风风雨雨,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替阿珩撑着,也替我老头子撑着。”
张负端起酒,在陈平杯沿上一碰,“来,满饮此杯。”
陈平忙起身,双手捧杯,“岳父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外一亮。张负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
“吃菜吃菜,这鱼腹最嫩,你尝尝。”张负夹了一大筷子酱炖草鱼的鱼腹肉,直接搁进陈平碗里,“这鱼是仲儿从庄上带回来的,养了快两年,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陈平刚拿起筷子,张负又夹了一块炙羊肉过来,烤得焦香流油,沾着碾碎的椒盐。
“这羊肉啊,是北坡庄子上的羊倌专门留的羯羊,肥瘦正好,你身子看着单薄,多吃点肉,补一补。”
陈平嘴角噙着笑,碗里刚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没了。旁边的张珩咬着筷子看戏,眼睛亮晶晶的,一点帮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负吃了几筷子,又想起什么,亲手舀了一碗鸡汤推到陈平手边:“这汤你师母亲自煨的,熬了整整一天,胶都熬出来了,喝了晚上不冷。”
陈平面不改色,鱼肉羊肉堆得冒了尖,那碗汤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王夫人的脸已经从红转黑,她伸脚,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张负一脚。
张负正夹着一块排骨要往陈平碗里送,脚背一疼,他扭头看王夫人,王夫人笑着,眼神却像两把小刀,往他碗里一剜,又往陈平那堆成山的碗碟上一扫,你夹那么多,人家怎么吃?
张负讪讪地把筷子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夫人说的是,贤婿你慢慢吃,别剩下。”
陈平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王夫人笑着点头,又给陈平碗里夹了点青菜,“贤婿,肉吃多了腻,吃些冬笋,清口。”
张珩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陈平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脸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吃起碗里那座小山。
张仲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端着酒杯对陈平挤了挤眼:“妹夫这碗里,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丰盛,赶明儿我也去读几卷书,让爹多给我夹几筷子。”
张负瞪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张仲已经自罚一杯,笑嘻嘻地低头扒饭去了。
年夜饭吃到深夜,外头又飘起了雪。廊下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摇摇晃晃,把满院的雪地映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阿藕和阿吉缩在灶房门口捂着耳朵放小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从后院一路传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笑声。
张珩多喝了几杯屠苏酒,脸上飞了红霞,话也多了起来。
她拉着阿藕说要给她做一身石榴红的新衣裳,阿藕羞得直摆手。
张负和王夫人坐在堂屋里,看小辈们闹,老两口脸上都是笑。
陈平端着一碗解酒的梅子汤站在廊柱旁,目光穿过满院的雪与灯,落在张珩身上。她正仰头看天,嘴里呵着白气,伸手去接那纷纷扬扬的雪。
两片雪落在她掌心里,又很快化了,她像个孩子似的伸手去接更多雪。
陈平看了一会儿,低头抿了口梅子汤,酸得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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