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负闭上眼, 半晌才睁眼看向陈平:“贤婿,你怎么看?”
陈平坐在张珩下首, 手里捧着热茶,表情如常, “自然是走。”
都要走, 他们留什么?许县令官都不当了, 他肯定有秦廷内部消息。
张负眉头一跳:“走?往哪儿走?”
“蜀中。”
张负愣了愣:“蜀中?隔着重重大山, 道阻且长,我们去那地方做什么?阳武虽不安稳,好歹还有田产铺面,这一走,几代人的根基就全扔了。”
陈平放下茶盏, 不紧不慢道:“正因为道阻且长, 才要去。蜀中四面环山,北有剑阁, 东有夔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乱世兵祸,最怕的就是平川之地, 铁骑来去如风,多少家底都经不起一冲。蜀中不一样,诸侯争的是中原,是关中,是齐楚富庶之地,没人在意一个躲在山后面的地方。张公带着手艺、带着本钱、带着人手去,那里不会有人赶你,反而会巴结你。等天下打成了浆糊,你在蜀中喝茶看戏,不比在阳武当靶子强?”
张负沉默良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间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是……”他长叹一声,“我们老两口快六十的人了,身子都快入土,你让我抛下这宅子、这祠堂、这满庄的佃户……”
陈平没接话,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老人心里那杆秤越乱。张负不是蠢人,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根较劲。
张负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越下越紧的雪,好半天才说:“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夜里,东跨院。
炉火烧得旺,张珩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眉心微蹙。陈平从净房出来,中衣半敞,带着湿热的水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慢慢梳那半干的长发。
张珩从镜子里看他,火光为他的轮廓镀了层暖色,“陈平,若我们都走了,阳武的百姓怎么办?”
陈平手上的动作没停,“城中百姓关我什么事?”
他与这些人又没牵扯。
张珩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她就知道他会这么答,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你能管得了张家,这些人不也是阳武百姓?”
陈平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双手撑在她椅背两侧,从镜子里看着她:“夫人,张府是我的家,铺子是你的产业。织坊染坊里的伙计,是吃你的饭的人。这些人跟外头街上走的那些人,能一样吗?”
张珩转过脸来,离他不过数寸,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
“陈平,张家能有今日,张家能养得起家丁,补得起粮仓,难道靠的只是我爹一个人的本事?阳武的老百姓种我家的田,织我家的布,年复一年,交租纳粮,才有张府这二十年的安稳。如今大难临头,我们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做人不能把根拔了就走。”
陈平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以为然,这天下人与他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关系?与商户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素来会装腔作势,“那夫人想如何?”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张珩带着执拗,“你既有主意,为什么不帮他们一回?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想费那个神。可他们都是我们的乡亲。张家在阳武立足三代,临了不能把乡里撇下不管。”
陈平没有接话,他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身体往后一仰,半靠在被垛上,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退了几分。
“夫人想帮多少人?整个阳武县,连带四乡八里的庄户,少说两三千户。乱世里护一两个人容易,护一县的人,得动用多少人力钱粮?一步算错,连张家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底一起赔进去。夫人可想过?”
张珩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按在他膝上。她的眼睛映着烛火的光,亮得灼人。
“所以我才说达则兼济天下,我们还没达,不敢说护全县,但至少能多护一个是一个。你那么聪明,连那些诸侯的心思都能算清楚,难道就算不出一条让阳武少死些人的路?”
陈平撑起身子看她,张珩发丝散在肩头,卸了钗环的脸上还带着在外奔波一天被雪风吹出的薄红,眼底有股从始至终都没变过的倔劲儿。
陈平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是个搞阴谋的行家,他弄死人有一万种办法,但让他救人,他脑子里还没这种大义。
但他是个重视家人的人,他孑然一身,这世上想护的就那么几人,张珩自然是其中之一。
与他冷心冷肺不一样,她面冷心热,总是看不得不平事。
他伸出手,拇指按了按她蹙着的眉心。“其实也不难,不过既要留下,就先把自家理清,不能出了家贼。”
张珩眼睛霎时亮了:“你肯帮忙了?”
陈平把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的倦怠:“夫人开了这个口,我若不帮,今晚还睡得了吗?”
张珩缩在他怀里,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又说:“睡得了的,你哪回不是倒头就睡。”
陈平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那夫人今晚试试,我到底睡不睡得着。”
窗外寒风瑟瑟,屋内满室生春。
雪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渐渐住了。陈平睁开眼,枕边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披上外袍推门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阿吉扫出来的一条窄路,从东跨院一直通向前堂。
张负站在堂屋门口,背着手看天。
“岳父,”陈平走过去,并肩站在他身侧,“阳武的困局,不是没解。”
张负眼睛一亮,偏过头来看他,握住陈平的手,“贤婿,你有办法?”
“兵祸这事,在阳武这种既非要冲也非富邑的小县,来的只会是流窜的溃兵和趁乱的盗匪。对付这两种,”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成一团。“只需要让阳武看起来,像根难啃的骨头。”
张负听得入神,陈平继续道,“北坡、杜家坳、西山望楼,这三处是阳武的命门。城墙不行,就在外头筑土垒,土垒不必高,两层一人高,中间填土,外面削成斜坡,下面挖壕。乡民轮班巡守,火把、铜锣、弓箭,有什么用什么。流寇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耽误工夫。一座有防备的小城,他们多半绕路。”
张负眼睛越来越亮。
“这只是防,光防不够,还得把人心聚起来。”
陈平顿了顿,“趁许县令没走,说服他留下一纸呈文,开春之后,以阳武乡民自卫为由,把各家各户编成保甲。岳父出粮出铁,城里几个大族出人出地,名头冠一个大点儿的,护粮护道护桑梓。不用真去跟兵打仗,只要把声势造起来,那帮流寇听了自然绕道。”
“我们再认个名号,匪和兵都欺软怕硬,得有朝廷的号令。现下新帝刚登基,四处需要粮草。如果阳武以‘护粮重镇’或‘新帝南征粮道’的名头自保,等天下乱局分出胜负,不论是大秦赢了,还是旁人胜了,阳武这种自己保住了自己的地方,谁来了都得高看一眼。””
张负听得心里咚咚直跳。“可是许县令马上要走了,新县令还不一定是哪个衙门里塞来的草包。没有官面的人去讨这纸文书,这层皮披不上。”
陈平不以为然,“许县令还没走,让他写一封以阳武百姓名义上的急务呈文,备好粮册和丁册,就说阳武连月遭匪,商贾惊散,秋粮不继,恳请郡府留兵弹压,兼护粮道。署名阳武县衙,加盖县印。这封呈文不用送郡府,只需让过境的兵都知道有这回事,真的假的,他们不会去查。等新县令来了,无论他是草包还是精明人,有这个台阶摆在脚边,都会顺势踩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张负听得叹为观止。“这……这算不算假造公文,要杀头的。”
“我们只是把事实写下来,县衙盖的印,许县令署的名。只不过这封呈文,会在该出现的地方被人看到。也没人把它塞到哪位将军手里,杀谁的头?”
张负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好半天,“贤婿,你脑瓜是真的灵,你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种生死局,他解起来也是轻描淡写。
“我干了。”
他派人去请了城中几个大的商户和几个大族的老族长,张珩起床知道后,忙带着陈平去堵人,许县令临走前被张珩堵在了县衙后门口。
张珩提了几盒点心,说了来意。许县令听完,叹了口气,叫人取来笔墨,当场写了呈文,盖了印,递给张珩。
“我做了三年阳武令,临走能为这地方做的,就是这一纸呈文了。”
他拱了拱手,上了马车。
张珩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影消失在街角的雪幕里。
许负从车篷里探出小脑袋,朝她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夫人,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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