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那边,老魏又试出了两个新颜色,一个叫“烟紫”,一个叫“秋香”,虽然比不上夜蓝那般惊艳,但胜在雅致耐看,挂在铺子里没几天就都有了回头客。


    夜蓝的订单从睢阳一路排到了陈留,郑掌柜每回来信都是一样的内容,加订,再加订。


    张珩不得不给织坊和染坊各添了三个学徒,又让老赵多跑了两趟短途送货。


    陈平还是不常出门,每日窝在书房里看书、写契书、管总账,偶尔去铺子里露一面,每次露面的时候穿一身用新料子裁的衣裳,往柜台后面一坐,当天的客人就比平时多出三成。


    孙嫂私下跟张珩说,自打姑爷穿了那身鸦青色的深衣来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连着五天都有人来问那件衣裳的料子还有没有货。


    张珩听了,当天晚上就让老魏多染了十匹鸦青色,又让阿藕把那件深衣洗干净晾好,挂在陈平的书房里,“陈平,下月初一你穿这件去西市铺子。”


    陈平从竹简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认了。


    三月底的一天早上,陈伯赶着毛驴进了城,他是来跟弟弟和弟媳商量婚期的。张珩把早就备好的两匹料子拿出来给他看,一匹夜蓝的,一匹石榴红的,陈伯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光滑的布面,连声说好,又说太贵重了,被张珩一句话堵了回去——“自家人穿好点,不是应该的?”


    陈伯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推辞,坐下来跟陈平商量了几桌酒席的事,把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


    临走时张珩又塞给他一篮子阿藕现蒸的包子,让他带回去给阿芷吃。


    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铺子、织坊、染坊、家里,每一条线都在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运转着,账上的数字蹭蹭地往上涨,新染的烟紫和秋香也开始有了回头客。


    张珩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身边陈平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灶房里温着明早的粥,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一切都是安稳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平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深秋的阳武城本该是热闹的。


    往年这个时候,收完了庄稼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粜粮,南北商队赶在雪封路之前最后一趟出货。


    可今年不一样。


    寒露一过,城里反倒比平日更安静了,不祥的安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街上的人走路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轻。


    张珩这半个月都在西市铺子里忙着盘货,年底是布匹的旺季,有家底的人家,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加上郑掌柜又追了一批夜蓝的订单,织坊和染坊都铆足了劲在赶工。


    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妥妥帖帖,张珩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西市新店,亲自盯着新到的一批皮货和织物的上架。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发紧。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城门口巡逻的秦军比半年前多了一倍,检查也比半年前严了一倍。


    这天午后,她正在柜台后面核对郑掌柜的订货单,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又急又密,从城门口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踏碎了整条街的安静。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隔壁胭脂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所有人都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陛下驾崩——天下缟素——”


    一片死寂。


    这是魏地,人们面面相觑,不见悲伤,也不见高兴。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胸口发疼。


    始皇帝,驾崩了?


    那个人真的死了?那个扫平六国、修驰道、筑长城、焚诗书、令天下人连说话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触犯秦律的人,那个她从小到大听父亲在饭桌上提起时都要压低声音的人,死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发干,舌尖抵在上颚上,她想起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她最害怕的乱世,就这么风雨欲来了吗?


    “陈平。”


    陈平手里翻着上个月的账本,听见那声呼喊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但也只是停了那么一瞬,把账本合上,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张珩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


    “夫人,天冷了,今天早点收铺子吧,让阿吉去灶房多备几个炭盆,再去回春堂抓几副风寒药备着。从今天起,夜里多留一盏灯。”


    第31章 风雨飘摇(一) 她受不住这


    张珩回到陈府, 街上已经有人在挂白布了,县衙的差役挨家挨户地拍门,声音哑得像破锣, “天下缟素, 天下缟素”。


    阿吉从灶房里跑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 看见张珩的脸色, 陈平对他摆了摆手, 阿吉便不敢多问,缩回了灶房。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 阿藕从屋里拿出白布,陈平接过白布, 踩上梯子, 将白布挂在门楣上、檐角下。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吹得那些白布忽忽地飘, 张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微光下轮廓分明,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模样。


    陈平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把她往卧房的方向带。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 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稳定的力道,像是暴风雨里不会摇晃的桅杆。


    进了卧房, 门闩落下,屋里比外头暖和许多。张珩站在屋子中央,听着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忽然转过身, 一把揪住陈平的衣襟,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深秋夜风的凉意和她胸腔里无处安放的慌乱。


    她的手指攥得死紧,陈平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板上,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指节穿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像是要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恐慌里拽回来。


    她扯开他的衣襟,手指触到他锁骨下方浅淡的红痕,是她前两天抓出来的,已经快消了。


    她低下头在那道痕迹上又咬了一口,比上次更用力,想用疼痛来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陈平闷哼了一声,捏着她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两个人的位置翻转过来,把她抵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幽深得像看不见底的井,呼吸比平时重,但也不紧不慢的。


    她受不住这种慢。


    今夜她不想慢。


    她用脚蹬掉自己的绣鞋,伸手去扯他的腰带,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陈平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捞起来,几步走到床榻前,将她放倒在锦被上。散落的白幔从帐顶垂下来,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朦胧的暖黄。


    他俯身下来时,她看见他眼底的火,烧得安静而灼热。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划过他眉骨的弧度,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唇角。


    他此刻像一头豹子,优雅,危险,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她却像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她的意识碎成一片一片的,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的声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他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得旺了,烧得烈了,烧得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那些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念头,那些让她心口发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更原始、更强烈的欲望撞碎淹没。


    她用欲望填满恐慌,让大脑一片空白,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得只剩下这张床榻。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被炭火噼啪的爆裂声惊醒。


    帐外烛火将尽,陈平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背,目光落在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跟她自己依旧紊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把她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夫人,天还没塌。”他的声音低低的,“就算塌了,我肯定帮你顶着。”


    次日一早,张珩便让阿吉套了牛车,匆匆回了张府。一路上街面冷清得很,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了白,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神色惶惶。


    张府门口也挂上了素缟,周管家迎出来,他压低声音道:“家主在书房等女郎。”张珩点点头,径直穿过回廊。


    书房里,张负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阿珩。”


    张负看见女儿进来,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直了身子,让人上茶。


    他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爹想了一夜,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张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和你夫君搬回张府来住。”张负没有绕弯子,他府上有刀有矛,真有什么事,人多好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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