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那边,让陈平他大哥搬过去先守着。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凡事有个照应。”他顿了顿,“始皇帝说没就没了,消息传到阳武才几天,城里已经有人在囤粮了,米价一天涨了三成。往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你们夫妻俩手上又有铺子又有现钱,单独住在外面,太扎眼。陈平脑子好使,但他一个人护不住你,你爹虽然老了,好歹还有几十个家丁。你回来住,爹安心,这事我已经跟你二哥二嫂说过了,他们也没意见。”


    张珩想了想,“好,我听爹的。”


    张负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往后靠了靠,语气也缓和了些,“东跨院一直空着,我已经让周管家去收拾了,你们挑个日子就搬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老父亲的絮叨,“把张福也带过来,他伺候你惯了。阿藕和阿吉那两个小的也带上,府里不缺这几双筷子。”


    张珩一一应下,又陪张负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便起身去正院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说搬回来好,搬回来娘天天给你炖汤喝。


    张珩靠在娘亲肩上,难得没有顶嘴,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从正院出来时,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张仲,张仲如今管着张家的庄子,穿了一身靛蓝的锦袍,腰间挂着账房的钥匙,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快了几分。


    他见了张珩,咧嘴一笑,“妹妹回来了?东跨院我让周管家多放了几盆炭火,那院子太久没住人,得先烘一烘潮气。”


    张珩谢过他,他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仓库清点存粮。


    回到陈府已是午后,张珩把搬家的决定跟府里上下说了一遍。


    张福二话不说就去收拾箱笼,阿藕当然要跟着女郎,女郎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不过回娘家住而已。


    阿吉倒是最高兴的那个,张府比陈府大两倍,他早就眼馋了。


    陈伯那边,陈平亲自去了一趟村里。陈伯听说是让他搬进城里住,连连推辞,说自己一个庄稼人,住不惯城里的宅子。陈平也不多劝,只是说这宅子空着容易招贼,大哥住进来就当是帮弟弟看家。


    陈伯这才应下,当天就套了毛驴,带着新妇继女,还有阿芷和几件粗使家什搬进了陈府。阿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对新宅子好奇得不行,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后院发现了一个空鸟笼,高兴得直拍手,说以后要养一只喜鹊。


    搬进张府东跨院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张负亲自站在跨院门口等着,看见牛车进了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王夫人早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榻上铺了新絮的厚褥子,案上摆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连妆奁旁边都插了一小瓶折枝菊花。


    张珩踏进门槛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间屋子跟她出嫁前一模一样,连窗台上那盆被她浇死了半边的兰草都还在,只是枯掉的那半边不知被谁剪掉了,换了新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张府安稳下来,陈平出了一趟门。


    他在城东一家酒肆里找到了魏无知,他们约在此处见面,魏无知跽坐在最里头,身上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齐纨。


    魏无知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名动天下,门客三千,连秦昭襄王都要忌他三分。


    如今大梁早已成了秦的砀郡,魏氏宗庙隳为丘墟,他这个公室之后便流落在这阳武城里,守着祖上留下的薄产和满腔不合时宜的傲骨。


    “你倒是沉得住气。”魏无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似笑非笑,“满阳武的人快疯了,囤粮的囤粮,藏钱的藏钱,你还在家里伺候夫人?”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无知,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


    魏无知笑了笑,他消息灵通,“陈平,朝廷那边有些古怪。”


    “古怪在何处?”


    “即位的是胡亥,不是扶苏。”


    魏无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扶苏被赐死之后,始皇帝的死讯才传遍天下。人恐怕早几个月就死了,一直密不发丧。赵高与李斯合谋,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等扶苏一死、胡亥登了基,才诏告天下。沙丘距咸阳不过千里,快马三日可至,为何停而不前、秘不报丧?这中间的曲折,你自己琢磨。”


    陈平愣了愣,“赵高,一个中车府令,李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密不发丧这种事,赵高想做,未必做得成。李斯点了头,才叫铁板钉钉。李斯这般精明的人,竟会伙同一个宦官,背着满朝文武,矫诏赐死长公子?”


    陈平想起来当年咸阳,这很符合他对李斯的刻板印象,他当年就笃定,秦亡于李斯,“真是利令智昏。”


    魏无知冷笑一声,“扶苏与蒙恬交好,蒙氏手握重兵,扶苏若即位,丞相之位便是蒙家的囊中之物,李斯往哪儿搁?扶胡亥,他便还是丞相。”


    陈平默然片刻,又问:“赵国那边,可有异动?”


    魏无知觉得,陈平眼睛真是毒辣,总能找到关键,“陈平,赵与秦有血仇。长平一战,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赵人夜闻婴儿啼哭,皆疑是亡魂索命。邯郸城破之日,秦王亲临,坑杀赵氏宗族数百人,赵王迁流放房陵,饥食野果,渴饮山泉,死时连口薄棺都没有。这笔血债,如今始皇帝一死,赵国旧地那些公族后裔,就像见了血的狼。张耳陈馀去了赵国,他们此去,必会拥立赵王后人。只要赵国率先起兵,齐、楚、魏、燕,哪个坐得住?如今天下的诸侯,都在等着看赵国的动静,赵国不动,谁也不敢先动。赵国一动,便是燎原之火。”


    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谢了,无知,少喝点酒,省得开春又喊胃疼。”


    魏无知看着他,“陈平,天下将乱,能臣择主而事。你这身本事,可别烂在阳武的账本堆里。”


    第32章 风雨飘摇(二) 张珩觉得今


    张记铺子的门板照旧天不亮就卸下来, 孙嫂拿鸡毛掸子扫过柜台上的浮灰,阿藕把新染的几匹烟紫往最显眼的位置挪了挪,又踮着脚去够门楣上那盏风灯, 想把它拨亮些。


    天光灰蒙蒙的, 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三成, 但铺子里的流水倒没有断。


    囤粮的抢粮, 囤布的也抢布, 但凡手里有几个余钱的人家, 都想把铜钱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攥在手里。


    张珩把价格往高了抬,夜蓝和鸦青的存货还是没几天就见了底, 连积压了半年的陈年细麻都被人论匹买走了。


    张珩起初还高兴,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可越看心里越发毛。钱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做买卖, 像在逃命。


    这日午后, 她实在坐不住,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回了张府。


    陈平正歪在东跨院廊下的竹椅里晒太阳,这光景,跟外头的风声鹤唳像是两个天地。


    张珩走到他跟前, 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陈平, 你就不着急?”


    陈平眯着眼,“急什么?”


    “满阳武的人都在囤粮藏钱, 铺子里的布快被抢空了,我爹昨天又往地窖里多存了二十石粟米。你呢?你天天窝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没事人一样。”


    陈平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她, 眼睛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来,像只被晒舒坦的猫。


    “夫人,天下一时半会乱不了。”


    张珩蹙起眉头,显然不信。


    “你想想,如今这些人乱哄哄的各为其主,那些个诸侯后裔,一个个等着别人当出头鸟。赵王那点胆子,不得犹豫个三五年?等哪天真被赶鸭子上架,没招了才动。急什么?把心放肚子里。”


    “与其担心天下大乱,不如想想快乐事。”


    张珩盯着他那张在斜阳下格外安逸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是不是?”


    “天不是还没塌么?真塌下来,夫人这半年攒的家底,也够咱们吃上十年八年的。到时候夫人把铺子一关,咱们往山里一躲,买几亩薄田,养几只鸡,再养条黄狗,我每日去溪边钓鱼,夫人在家纺线,日子不也过得下去?”


    张珩哼了一声,打消他想一直吃软饭的美梦,“我不会纺线,你也钓不上鱼,我们俩躲山里,只会饿死。再说了,谁要跟你去山里钓鱼养鸡?”


    陈平从竹椅上坐起来,伸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夫人,”


    他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声音透着笃定,“夫人,天还没塌,真塌了,我也肯定帮你顶着。”


    张珩看着他,半晌,到底没把话再问下去。


    她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廊外的天阴沉沉的,北风刮得院角那棵老榆树簌簌响。


    魏无知的话陈平才不理,良臣择主而事,这话他对付着听一听也就算了。


    他才不需要主人。


    陈平与张良不一样,世人口中的忠孝节义,他嗤之以鼻,他眼中只有得失,没有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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