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织娘从前在齐地给人做过提花,凭记忆复刻出了一种水波状的纹路,虽然还不算完美,但比起寻常的平纹素绢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张珩把这些样品一一收了,拿回铺子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标了价,比普通素绢高出三成。


    没想到当天下午就有人来问价,一个从陈留来的布商一口气订了二十匹水波纹的,说这纹路在陈留还没见过,拿回去能当独门货卖。


    张珩收了定钱,把消息带回织坊,几个织娘高兴得直拍手,那个年纪大的当场就红了眼眶,她这手艺在齐地埋没了十多年,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半个多月,染坊和织坊像两台被上了油的织机,运转得又快又稳。


    染坊那边,老魏带着徒弟试了几十缸配方,终于在蓼蓝底子上加了一味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根汁,染出沉静中透着幽光的鸦青色,在日光下看是深沉的墨蓝,在烛光下看又隐隐泛着绿松石般的冷光。


    张珩第一眼看到这颜色就知道是好东西,让老魏先染了五匹样布挂在铺子里,标了高价,说是“夜蓝”。


    不到三天,五匹样布被抢购一空,连睢阳的郑掌柜都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一封信,说他上次订的五十匹素绢先放一放,这个夜蓝有多少要多少。


    这天傍晚,张珩从铺子回来,进门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她把账本往案上一搁,端起茶盏灌了大半碗温茶,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她坐下来正打算把今天的账目再核对一遍,陈平从书房那边过来了,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糕点,搁在她面前。


    “夫人,如今正值春好。”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我们成亲这么久,还没一起出去走走,明天去踏青吧。”


    张珩咬了一口,嘴里含着糕含糊地应了一声,“踏青?铺子里还有一批夜蓝要赶着出货——”


    “铺子里有孙嫂,染坊有老魏,织坊有织娘,你就是闲不下来。”


    陈平伸手把账本从她面前抽走,合上搁到一边,“我在城东发现一片桃花林,正开得好,带上酒和点心,我们坐牛车去,天黑前就回来。”


    张珩想了想,也是,她在也是转悠,她也不是干活的人。


    “成吧。”


    第30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


    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阿藕就把踏青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食盒里装了两碟糕点、几个蒸饼、一罐酱菜,竹篮里放了炭火和铁架, 旁边搁着一小坛黄酒, 是张负过年时送来的陈酿。老赵把牛车赶到门口, 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上头又垫了张竹席, 坐上去软软的不硌人。


    阿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想跟着去,被阿藕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嘴里还念叨着“你去凑什么热闹,灶房一堆活等着呢”。


    张珩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动静, 笑着摇了摇头, 接过陈平递来的披风系好, 踩着他的手上了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沿着城东的土路慢悠悠地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苗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几只燕子从麦田上空掠过,飞得又低又快, 翅膀几乎擦着麦穗尖。


    张珩靠在车壁上, 看着那些燕子,觉得自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进了山之后,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起来。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垂在枝头, 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老赵把牛车拴在山脚下一棵大槐树底下,就帮他们搬东西。


    陈平一手拎着食盒和竹篮,一手牵着张珩,沿着山路往上走。


    脚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意,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灰兔子,竖着耳朵愣愣地看他们一眼,又嗖地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整面山坡上全是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地上。


    桃林边上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叮叮咚咚的。


    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茸茸的草毯上。


    张珩站在桃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甜的。


    陈平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铺好竹席,又从溪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把炭火点上,铁架往上一架,动作熟练。


    张珩把食盒里的糕点、蒸饼一样一样摆在竹席上,又用溪水洗了两只陶碗,把酱菜倒在碗里。


    炭火烧旺了,他把带来的几串腌好的肉串搁上铁架,油花溅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的白烟带着焦香,被山风一吹,散进了整片桃林。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张珩看着他熟练地翻着肉串,又是撒盐又是抹酱,不由得挑起眉毛。


    在她的认知里,陈平就是个手不沾泥的读书人,连劈柴都懒得劈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野外生火烤肉?


    “小时候在村里,跟邻居学的。”陈平把一串烤好的肉递给她,油星还在肉串上滋滋地冒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家是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在山里生火烤肉。我跟着去了几次,就学会了。不过那时候烤的是兔子,没有肉串这么讲究。”


    张珩接过肉串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味道比张福烤的还好!”


    她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点酱汁。陈平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的酱汁,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翻铁架上的肉串。


    溪水在脚边流淌,阳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竹席上,落在张珩的头发上。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珩靠在陈平怀里,许是春光正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陈平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搂在怀里。


    “陈平,”张珩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忽然想起什么,“你大哥上次不是说相看了个姓郑的寡妇?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估计再过段时间,便要在一起了,他们半路夫妻,应该不会大办的。”


    “那也得请几桌,把相熟的亲戚朋友叫上。”张珩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筹划的兴致,她想用点喜事来冲冲兄嫂带来的烦心。“虽说两边都是二婚,但郑氏是良家妇人,大哥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热闹一回也是好的。”


    陈平听她这么一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张珩认真的侧脸,她正掰着手指头算要请哪些人,阳光透过桃花枝打在她脸上,将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专注的眼神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把刚烤好的一串肉递到她嘴边。


    “夫人说得对,到时候我让大哥提前来一趟,跟你商量。”


    张珩接过肉串,“说到这个,我得提前备两匹好料子。我瞧夜蓝那颜色做男子锦袍很是压得住场子,给你大哥裁一身新衣裳,成亲当天穿。”


    她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再给郑氏做一身石榴红的,年纪大些穿红色反倒好看。”


    “夫人安排便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陈伯的婚事聊到铺子里新来的两个学徒,从织坊新出的菱格纹聊到阿藕前两天追鸡时摔了个跟头。


    风越来越暖,张珩的脸颊被炭火和酒意烘得红扑扑的,话也渐渐没了边际,说到最后干脆靠在陈平肩上,眯着眼看溪水里的粼粼波光。


    日光渐渐偏西,桃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进水里,打着旋儿被水流带走。


    陈平起身去溪边洗了手,回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竹篮里。张珩坐在竹席上不想动,懒洋洋地抱着膝盖看他收拾,陈平把最后一个陶碗塞进篮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耳朵尖。


    “太阳快下山了,山里凉,改日再来。”


    张珩被他拉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花林,被他牵着手往山下走。


    老赵远远看见他们下来,把牛车赶到山路口,车板上的干草已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张珩上了车就往陈平身上靠,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靠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珩被陈平抱下车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到家了?”


    桃花开过又谢了,山上的槐花也落尽了,日子在铺子、织坊和陈府之间无声地流淌。


    织坊里新来的那个织娘姓杜,是睢阳人,织了二十年的锦,手稳得跟秤砣一样,她织出来的料子经纬密实得连老魏都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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