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心疼家里的钱,就带着人去妹妹铺子里砸场子?就当着一整条街的人骂妹妹克夫丧门星?心疼家里的钱,就扯着嗓子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又没几个下人’?”


    李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驳,张珩往前又逼了一步。


    “昨夜托嫂嫂那嗓子吆喝的福,三个惯偷翻墙进了我家院子。一个放风,两个进屋,直奔卧房去翻钱箱子。我宅子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下人,若不是我家夫君提前在院子里布了防,今天你们来见的就是我的尸首。”


    张伯瞪大了眼睛,李氏脸色一白,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又不知道有贼——”


    张珩呵了一声,“嫂嫂不知道阳武城里有多少鸡鸣狗盗之徒?不知道年节刚过正是贼人手头紧的时候?不知道在闹市里嚷嚷谁家有现钱就等于替贼人指路?这些连街上卖菜的大婶都知道,嫂嫂掌着张家大房的私库这么多年,连这点账都算不过来?装蠢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李氏被她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张伯在旁边想帮腔,刚要开口,张珩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刀锋便转向了他。


    “大哥你也不必替嫂嫂说话,昨日你在铺子里拿账本往柜台上摔的时候,口口声声说陈平拿张家的钱。你倒是说清楚,陈平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在哪拿的?人证物证在哪?你说不出来,那就是空口白牙往人身上泼脏水。你拿张家的钱往妹婿头上扣,拿张家的名声往妹妹脸上踩,拿亲妹妹的命给外人指路,大哥,你的心可真歹毒。”


    张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张珩,手指发抖,想骂回去,但他那点脑子根本跟不上张珩的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就是被那个陈平教坏了!”


    张珩冷笑了一声,“大哥,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好笑,昨日在铺子里骂我克夫丧门星的是陈平教的?当着一整条街嚷嚷我府上有现钱的是陈平教的?你一个大男人,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就往我夫君身上泼脏水,你可真有出息。”


    张伯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李氏在旁边脸色青白,拽了拽张伯的袖子,想让他先服个软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张负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去,“张伯,你说够了没有?”


    张伯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角上,吃痛地咧了咧嘴。


    张负也气得要死,这世道,刀子还往家里挥,“你妹妹五次出嫁,哪一次不是我跟你们兄弟商量过的?哪一次不是你们帮着挑的人?那五个人死了,我没骂你们,你还骂你妹妹克夫。这些污言秽语骂过来,你当大哥不仅不挡,你还跟着外人一起骂,你算什么东西?”


    “还有你媳妇,当着一整条街的人嚷嚷陈府有大笔现钱、没几个下人。她那是想要你妹妹的命!你呢?你站在旁边看着,你拦了没有?”


    张负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伯脸上,“你没有,你还跟着她一起砸铺子、骂妹妹。张伯,你不是蠢,你是毒。你媳妇想要你妹妹的命,你就帮着她递刀。哪天你媳妇想要我的命,你是不是也帮着她磨刀?”


    张伯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李氏已经吓得整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负看着张伯那副模样,觉得深深的疲惫涌上来,他摆了摆手,“滚吧。”


    张伯愣住了。


    “以后张家的钱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你容不下你妹妹,自有容得下她的。你不想当这个家的长子,自有愿意当的。”


    张负转过身,不再看他,“以后家业给二房。”


    张伯还没反应过来,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张仲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媳妇的袖子。夫妻俩显然是方才在门外听了有一阵子了,王氏脸上的表情还惊愕着,张仲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他松开王氏的袖子,快步走进书房,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谢谢爹!”


    张仲磕了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那表情跟他平日里判若两人,“爹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管家业,绝不辜负爹的信任!”


    王氏也赶紧跟着跪下,声音虽还有些发颤,但眼角眉梢已经飞起了得意。她嫁进张家这么多年,在李氏面前矮了一头,什么都要忍着,今天终于不用再忍了。


    张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指着张仲,又指着张负,嗓门大得连窗棂都在震。


    “爹!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他的声音又尖又厉,跟方才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判若两人,“那笔钱的事就算是我弄错了,我给她道个歉还不行吗?可您不能因为这个就把家业全给二房!我才是长子!我辛辛苦苦——”


    “闭嘴!”


    张负一拍案几,震得笔架哗啦一声翻倒,竹笔滚了一地。他指着张伯的鼻子,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你辛苦什么了?铺子是老子开的,庄子是老子置的,钱是老子赚的,你除了查账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还干过什么正经营生?你就是投了个好胎而已!”


    张伯被他骂得脖子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但那股劲儿还没散。他不敢再顶撞张负,目光扫过张仲压不住喜色的脸,最后扫到了李氏身上。


    他一把揪住李氏的胳膊,把她拽了出来,力道大得李氏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爹!”张伯把李氏往前面一推,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不关我的事!都是她!昨天是她撺掇我去铺子的,说陈府有钱让满街人都知道也是她出的主意,还有那些骂妹妹的话,也都是她在我耳边吹的风!爹,我是被她挑拨的!都是这个贱人——”


    李氏被他推得撞在书案角上,腰间一阵剧痛,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嘴唇发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张伯,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厉,“什么叫都是我?昨天去铺子是谁先摔的账本?是谁扯着嗓子骂你妹妹白眼狼?你现在说都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爹,就是她成天在我耳朵边上说妹妹的不是,我一时糊涂才被她牵着鼻子走。爹,我知道错了,我以后——”


    “以后?”张负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消散了,“你媳妇替你出了主意,坏事全是她干的,你倒摘得干干净净。一个大丈夫,遇事就往女人身后躲,你还有没有半点担当?”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张伯,“滚,带着你媳妇一起滚。我的决定不会改,家业归二房,你再多说一个字,连你名下那点田产铺面也一并收回。”


    他受够这蠢货了,他这一辈子攒下的家业,绝不能交到这种人手里。


    第27章 风月情浓(七) 驱小人如驱


    张珩没料到她爹这么决绝, 她有些愣了愣,但她是外嫁的女儿,这大房二房的事, 让他们自己去争, 她替张负添了盏热茶, 便与陈平一起辞别出门。


    就不与他们吵了, 免得说她把兄嫂扫地出门了, 这上哪说理去?


    从张府出来, 上了牛车,帘子一放, 张珩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昨天在铺子里被张伯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就憋在她胸口, 一直憋到现在, 终于吐了个干干净净。


    陈平坐在她旁边, 看着她那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唇角微微弯起。


    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曲裾,配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下巴,整个人很是明艳。


    张珩不爱穿素色的衣裙,偏偏以前她新寡的时间太多,她往常就习惯了。


    “夫人今日以一人之力, 阵前斩将, 辕门夺旗,辩才无碍, 气势如虹。”


    陈平拱手,“在下坐在旁边,光是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算你识相。”张珩的下巴又扬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偏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不过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也太会偷懒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帮腔。”


    “夫人一个人已经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我再开口,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


    张珩哼了一声,靠回他肩上,闭着眼,牛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阿吉在前头赶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麻三在破屋里躺到第二天下午,胳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从手指尖黑到手腕,一觉醒来,那道黑线已经蔓延过了肘弯,小臂上还起了水泡。整条胳膊搁在床板上,又热又痒。


    二虎蹲在门口,看着麻三那条胳膊,脸色比麻三本人还难看。


    他脸上被墙头碎瓦刮出来的血道子已经结了痂,一道一道横在颧骨上,说话时扯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要不……去看看大夫?”二虎试探着开口,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心虚。


    昨晚是他先跑的,把麻三一个人丢在了院子里,虽说后来他把麻三扛出了巷子,但这事在道义上终究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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