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主动过来照看,多少带着几分补偿的意思。


    二狗蹲在另一边,嘴里叼着根干草,呸一声吐在地上。“看大夫?你让大夫怎么问?这伤怎么来的?翻墙翻的?那大夫转头就报官。你忘了上个月城西的赵老六?偷了两匹布,衙役绑到菜市口,脸上刺了字,发配骊山修陵,这辈子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


    二虎被他说得脖子一缩,不敢再提大夫的事。


    “不看大夫,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熬着吧?”二虎看着麻三那条黑黢黢的胳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普通的毒。你们想想,什么毒能让人在院子里绕圈子走不出去?什么毒能让铜镜里凭空多出个人影?”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撞邪了?”


    麻三原本闭着眼在忍疼,听到撞邪,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几根凭空出现在脚边的长发,纱幔后面那个忽远忽近的白色人影,穿堂风里那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


    这些细节他昨晚没敢细想,现在被二狗一句话勾起来,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是撞邪。”麻三的声音干哑,“我们翻进去的不是宅子,是座凶宅。那宅子底下埋着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那怎么办?请巫?”二虎抓了抓头发,一脸为难,“可我们这身份,哪个巫肯替我们办事?人家一闻咱们身上的味儿就知道是干什么的,没准一扭头也报官了。”


    三人沉默了一阵。


    麻三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想起一个人,我们村里有个老道士,瞎了一只眼,姓青,平日里替人算卦画符混口饭吃。早些年村里有人撞了邪,也是他给治好的。他不挑客,给钱就行。”


    “住在哪?”


    “城郊破庙,我从村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在那住了,这几年一直没搬。”


    二虎和二狗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三人避开大街,专挑小巷子走,七拐八绕地出了城,沿着城郊的土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山脚下露出半截倾颓的庙檐。庙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有人来了,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说是衣服,其实就是几块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被山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挂在绳子上。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花白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住。左眼浑浊发白,显然已经瞎了许多年,但右眼亮得很,目光在麻三身上一扫,那只独眼里迅速变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淡然表情。


    “道长,”麻三走过来,“求您救救我。昨晚我撞了邪,被怨鬼缠上了,您看我这胳膊——”


    “不必多说。”老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在麻三右臂上方虚虚地划过,指尖离皮肤还有一寸距离,却像是摸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缩回手。


    他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好凶的怨气。你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怨气已经侵入了你的经脉,差一点就进了肺腑。要是进了肺腑,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麻三被他这番话吓得脸都灰了,二虎和二狗也是大气不敢出,垂着手站在旁边,老道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们去了什么地方,这么凶?”


    麻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二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二狗假装在咳嗽,三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谁也不敢说实话。


    偷盗是重罪,私闯民宅也是重罪,虽说面前这老道士看着不像会去报官的人,但干他们这行的,嘴巴紧是保命的本能。


    老道士见他们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既像是不屑于打听凡夫俗子的腌臜事,又像是对一切因果了然于胸。


    “也罢,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业障。贫道只管驱邪,不问来路。”


    他示意二虎和二狗把麻三扶进庙里,在一张破蒲团上坐下。


    然后他从神案底下翻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又从梁上取下一束晒干的草药,放在碗里捣碎了,兑上清水。


    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在油灯上点燃了,灰烬落进碗里,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碗口上方画了几道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喝了。”


    麻三接过陶碗,看着碗里漂着符灰和草药的浑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看老道士那只浑浊的左眼,又看看他那张不容置疑的脸,一仰头,把一碗符水灌了下去。


    二虎和二狗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麻三胳膊上的水泡竟然真的开始瘪了下去,那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让三个贼同时瞪大了眼睛。


    原本墨黑的皮肤渐渐褪成了暗红,又从暗红褪成了淡紫,虽然看着还是很吓人,但比起方才那条黑黢黢的肿胳膊,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好了!真的好了!”麻三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是肿的,但至少能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在老道士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道长法力高深!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有眼无珠!”


    老道士捋着山羊胡,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三拜,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模样。


    等三人千恩万谢地站起来,老道士才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像是在跟后辈扯家常,但那几句话,却比方才的符水更让三人心里发紧。


    “你们这几天撞了煞气,身上阳气虚浮,最容易招小人。贫道方才在灯下观你们三人的命火,发现你们近日有小人作祟——这小人不是别人,就是引你们去那凶宅的人。此人嘴上说跟你们一条心,实际上是把你们当探路的石子,让你们先去趟雷。你们若是在宅子里栽了,他躲在后面看笑话。你们若是侥幸活着出来,他还会想别的法子让你们再去一趟。”


    麻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们若见到他,莫要客气,驱小人如驱鬼,容不得半点心软。”


    老道士顿了顿,独眼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他让你们受的苦,十倍还回去便是。这是他欠你们的,不是你们要害他。”


    ……


    李氏和张伯被扫地出门的当天夜里,住在城东一处两进的小院里。


    这院子是张伯名下的产业之一,比不得张府的气派,但也不算寒酸。


    李氏在这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从天亮坐到天黑,越坐越觉得四面墙壁都在朝她挤过来。


    张伯在隔壁屋里喝闷酒,喝多了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窗纸都在抖。李氏听着那鼾声,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嫁进张家这么多年,替张伯出谋划策、替他争家产、替他跟二房斗、跟小姑子斗,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


    被老爷子当众扫地出门,家业全归了二房,连自己名下的田产铺面都差点被收回。


    而张伯呢?在书房里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贱人,把所有罪责往她身上一推,然后喝两碗酒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不甘心。


    她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天色黑透之后,李氏把家仆李忠叫到了后院。


    李忠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嘴严,忠心,从不多问一句。


    李氏把后院的门闩上,又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你去给我办一件事,去城西的酒肆里打听几个做夜路生意的,阳武城里专翻墙头的那种。问问他们,前几天是谁翻了东市陈府的墙。找到人之后,你告诉他们,陈府不光有现钱,还有铺子里刚收的货款、库房里值钱的布匹、主家夫妇卧房里的金银首饰。那宅子里统共就四五个下人,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文弱女的病弱,夜里的防备松得很。”


    李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夫人放心,我知道找谁。城西有个叫麻三的,专做这行,我认得他一个兄弟,能搭上话。”


    “那就好。”


    第28章 风月情浓(八) 这世上的事


    次日一早, 张珩用罢早饭便去了东市铺子。阿吉赶着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下,张珩跳下车,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张记”的匾额, 匾额被擦得锃亮。


    铺子已经开门了, 孙嫂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昨日新到的几匹素绢,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赶紧迎上来, 一边接过张珩手里的包袱, 一边利落地汇报:“东家,昨几个西市铺子送了上个月的流水过来, 账本已经搁在柜台上了。库房的库存也盘了一遍,素绢剩二十六匹, 霜色暗纹绸剩十一匹, 新到的那批茜色提花绢卖得最好, 昨儿一天就走了五匹。还有睢阳的郑掌柜托人带了信, 说上批货在睢阳卖得干净,想再追五十匹素绢。”


    张珩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货架上的布匹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角落里的零头布都叠得有棱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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