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挠了挠后脑勺,“姑爷,您是说了,但我们哪敢真睡啊。白天大公子那么一闹,晚上又听说有贼,我们都把家伙攥手里了,就躲在灶房里听动静。要是贼真敢往里闯,我们就——”
“就什么?”陈平挑起眉毛。
“就跟他们拼了!”阿藕把擀面杖往上一举,差点戳到阿吉的下巴,阿吉往后一跳,斧头又差点碰到老赵的肩膀。老赵面无表情地把镰刀往身后挪了挪,离这两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远了些。
张福沉稳些,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拄,“姑爷,方才我们在灶房里听见那贼没命似的惨叫,翻墙摔出去的动静连我们在灶房里都听见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敬佩,“姑爷一个人就把三个贼收拾了,太厉害了!”
“何止是收拾!”阿吉一说到这个就来劲了,放下斧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姑爷站在房顶上那个样子,我隔着门缝偷偷瞄了一眼,那月光一照,那袖子一飘,别说贼了,连我都腿软!我还以为是山上的神仙下来了!”
阿藕在旁边猛点头,“姑爷平时在铺子里话都不多说几句,没想到还有这种手段!那几个贼这辈子怕是连阳武城都不敢进了。”
张珩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嘴角翘了起来,把油灯往案几上一搁,腾出手来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好了好了,贼人已经走了,今晚不会再来了。都回去睡吧,太晚了,阿吉,你打盆水来,我与陈平再洗漱一次。”
人都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张珩端起案几上的油灯,朝东厢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平一眼。
“你还站院子里干什么?风灌了一晚上,不冷?”
陈平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接过油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时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便被他整个拢住了。
两人穿过回廊,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还残留着药汤的苦香,炭盆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尾声,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张珩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不多时,阿吉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
他把铜盆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布巾搭在旁边,做完了这些也不急着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等他们洗好了再拿出去倒。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陈平把门闩落下,转过身来。张珩已经钻进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张脸,侧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烛火把她的眉眼衬得柔和了几分。
陈平脱了外裳,吹灭油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的身体还有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去,掌心贴上她腰,隔着单薄的寝衣,他的手掌顺着腰慢慢往上滑,“夫人今晚看戏看得开心,是不是该犒赏一下辛苦了一整天的夫君。”
张珩按住他的手背,把那只不安分的手压在自己腰侧不让动。“这么晚了,不行。明早要回张家,别闹。”
陈平的手被她按住,倒也不挣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皮肤上。他的头发有几缕蹭过她的下巴,痒得她偏了偏头。他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张珩幽幽的看着他,“睡觉!不然揍你!”
陈平只好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夫人好狠的心。”
他都成亲快半年了还没洞房!
“少来这套。”
张珩在这方面才不怕他,陈平还是个雏,明显脸皮薄。“明天回张府,我还得与他们吵架呢,今晚我要养足精神,睡了。”
陈平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明天你二哥二嫂也不会闲着。你大哥大嫂今天在铺子里砸你的场子,让他们下不来台,是他们应得的,夫人不必多虑,直接掀桌便是。”
张珩吐出一口气,“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站得正,别人迟早会看到。可今天我明白,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站得正不正,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夫人说得对,所以不要去赌人心善,要以最恶的打算防人。”
张珩在黑暗中蹙起眉头,偏过头来看他。“陈平,你信我,你不需要用什么最恶的打算,你的平常已经很够用了。”
她就没见过比陈平心眼更恶的人,横死这词一出口,她感觉恩怨都没了。她兄嫂再恶也只是想盗贼来偷东西,她下人多,最多损失一点财物。
今晚盗贼的事让她发现,严苛的秦法,对于陈平来说,简直是利器,他能钻的空子太多了。
她都很怀疑,陈平说的那些欺负过他的,真的是死于徭役吗?她现在很怀疑,主要是这货过于黑心。
陈平:?
“夫人,我无父母,从小到大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别人欺负我,我只会躲。别人骂我,我只会回家读书。我大哥可以作证,我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
张珩狐疑的看着他,陈平眼神很是无辜,张珩想了想,也是,他就是说话吓人了点,今晚也只是在吓人。
她确实没有证据,陈平村里的村民也没说什么,反而造谣的是他私生活,但更像是造谣。
行吧,是她多心了,不想了,睡觉。
第26章 风月情浓(六) 爹,我是被
次日清晨, 张珩梳洗妥当,换了身胭脂红的曲裾,用罢早饭, 两人乘牛车往张府去。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出来迎, 一见张珩的脸色就知道今日不是寻常的拜年串门, 压低了声音, “家主在书房, 两位公子都在正堂,”
张珩点了点头, 径直往书房去了。张负正坐在书案后面翻账本,面前堆着好几摞竹简, 都是年后各铺面庄子的收支。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女儿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陈平, 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压着东西。
“阿珩,今天怎么来了?”
“爹。”张珩开门见山,“昨天大哥大嫂去我铺子里闹的事,您知道了吗?”
张负这几日太忙, 确实没顾上过问家中琐事。他一听这话, 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闹什么?去你铺子里?”
张珩便把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张负听完,把账本往案上重重一拍。
“反了天了!”他霍地站起身, 胡须翘起,脸色铁青,“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敢这么对你?周管家!去把老大和他媳妇给我叫过来!现在就去!”
周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张伯和李氏来得倒快。
张伯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显然周管家没跟他细说是为了什么事。
李氏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看见张珩坐在张负旁边,嘴角撇了撇,当着张负的面到底没敢先开口。
“爹,什么事这么急?”张伯在书案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陈平,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不是这姓陈的又在您面前嚼什么舌根了?”
张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问你,你昨天去你妹妹铺子里了?”
张伯满不在乎地一摊手,“去了,怎么?她跟您告状了?爹,我正想问您呢。账上那么大一笔钱,连个明细都没有,您说是给陈平办事用的,他能办什么事?他一个吃软饭的穷酸,凭什么拿我们张家的钱?”
陈平坐在张珩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像是局外人。
张负盯着张伯,目光冷得能结冰。“谁告诉你那笔钱是陈平拿的?”
“账房说的,说您亲口交代的,给姑爷办事用。”张伯理直气壮地回瞪过去,“怎么,我说错了?钱难道不是从账上出去的?”
“那笔钱是我买东西的货款。”张负气得,“是我让陈平帮我去找货源,钱是我花的,东西是我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带着人去你妹妹铺子里砸场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张伯愣了一下,脸上的底气肉眼可见地泄了几分。
张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头对周管家说,“让账房不必干了,今天就让他走人。”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张伯急了,账房是他的人,在张家干了七八年,一直替他盯着账面上的动静,这一走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他站起来想拦,被张负一个眼神钉回了椅子上。
李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语气却酸溜溜的,“爹,您别光说您儿子呀,伯也是心疼家里的钱。您这么些年偏着小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是给宅子又是给铺子,陈平说要钱您就给钱,我们做儿子媳妇的问都不能问一句了?”
她这话明面上是劝,实际上是在给张伯递梯子,把矛头重新引回张珩身上。
张珩在外面不想失了体面,在家可不惯着她,她站起来,走到李氏面前,冷眼看她,她那身胭脂红的曲裾在晨光下晃得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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