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


    阿吉应了一声,跑去上最后一块门板。丫头们把货架上的布匹归整好,扫地抹桌。陈平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天的账结完,合上账本,抬起头。


    张珩站在铺子中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红纸包,清了清嗓子。铺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


    “这一年,辛苦各位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但语调是轻快的,“张记从一间铺子做到两间,从阳武做到外地的商队都有来下单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伙儿的。”


    她把红封一个一个递过去。


    “阿吉,你是铺子里最小的,也是跑得最快的。嗓门大了不少,以后接着喊。”


    阿吉双手接过红封,掂了掂分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劈了:“东家!这太多了——”


    “嫌多就还我。”


    阿吉把手缩回去,揣进怀里,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孙嫂,你来得最晚,上手最快。年后东市老店的女客,你来带。”


    孙嫂接过红封,眼圈有点红,说了句“东家新年好”,声音有点抖,这年头活很难找,大方的东家更难找。


    “老赵,你赶车稳,从来不误事。年后咱们的货要跑更远的路,靠你了。”


    老赵接过红封,沉默地点了点头,揣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张珩一个一个发过去,每个伙计都说了几句话。最后她走到陈平面前,手里还剩最后一个红封。


    “这是你的。”


    陈平接过红封,捏了捏,挑起眉毛。“夫人,我也有?”


    “夫人赏你的。”


    陈平笑出了声,他把红封收进袖子里,学着阿吉的模样双手一拱,“多谢夫人。”


    “徳性!”


    张珩转身又搬出一叠布匹,每人一匹,不分职位高低,“每人一匹,拿回去给家里人做新衣裳。咱们卖了快半年的布,过年了,自己也穿好点。”


    伙计们抱着布匹,千恩万谢。阿吉把他那匹布扛在肩上,孙嫂摩挲着料子上细密的暗纹,老赵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布料的光面,又赶紧缩回去,怕手上的茧子把丝刮毛了。


    最后一块门板上好了。


    铺子里的货架用布罩盖好,一切收拾停当。张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从冷清到红火、从无人问津到客似云来的铺子,心里头很是踏实。


    陈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走吧,回家。”


    “嗯。”


    陈府里,张福早就备好了晚饭。灶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摆着饺子、蒸鱼、红烧肉、酱肘子,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得整个灶房暖烘烘的。


    张珩进门的时候,张福正端着蒸笼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咧开嘴就笑。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饺子刚出锅,趁热吃!女郎,明天就是除夕了,家主问你们是在哪过年?”


    张珩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想了想,“我们除夕不回娘家,就在陈府过,”她扭头看了眼陈平,“你要不要把你大哥接来一起过年?”


    明天是年夜饭,张府亲戚一堆,富在深山有远亲,更别说就在城里的,好不容易休息了,就别去与叔伯兄弟婶子嫂子闹了,免得坏了心情。


    “好,正好他来问我要不要回去过年,让他与我侄女一起来府里好了,那孩子有些闹腾,让阿藕照看就好。”


    张珩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羊肉馅的。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陈平,我们成亲快半年了。”


    “嗯?”


    “你活蹦乱跳的。”


    “?”


    “我赚到钱了。”


    陈平放下筷子,看着她。“夫人,你赚到的不止是钱。”


    张珩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新贴的桃符在门框上。


    这一年的除夕,她不用再想什么克夫、扫把星,不用再面对处处挑剔的恶毒公婆,不用再被关在院子里担惊受怕。


    她有了铺子,有了钱,有了一群靠得住的伙计。


    除夕,天还没黑透,阳武城里的爆竹声已经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


    张福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房里蒸汽腾腾,案板上摆满了年菜。张珩和陈平亲自在门口贴桃符,阿吉踩着梯子挂灯笼,阿藕带着两个丫头在堂屋里摆碗筷、铺席垫,满院子都是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零零碎碎的说笑声。


    陈平的大哥陈伯是傍晚到的。


    他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新的藕色夹袄,眼睛又圆又亮,一进门就仰着脑袋四处打量,嘴里喊着“二叔二叔”就往里冲。


    陈平正在廊下,听见这声喊,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小姑娘已经冲到他面前,仰着脸,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二叔!过年好!”


    “阿芷。”陈平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轻拍了一下,“长高了。”


    陈伯把毛驴交给张福,大步走过来。他是个粗壮敦实的庄稼汉子,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泛红,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粗布袍子,脚上是崭新的布鞋。一看就是为了过年特意换上的,他站在陈平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咧开嘴笑了。


    “好好好,”陈伯重重拍了拍陈平的肩膀,手劲儿大得陈平往旁边偏了半步,“气色好,今年都挺顺。”


    陈平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认真地把陈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末了点了点头:“大哥精神也好。”


    “那是,你嫂子改嫁后,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精神不好也得撑着。”陈伯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然后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阿芷!别乱跑!你二婶新贴的窗花,别碰坏了!”


    阿芷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正踮着脚尖看窗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没碰!就看看!”


    这年头女子改嫁后有了新家,是不会再管前夫家的子女,很少再联系。不过儿女出息了,就另说了。


    除非父亡故,母会带着,但这也很难再嫁,村里<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很多都是如此,这年头壮丁很多都在外服徭役,很多妇人与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张珩从灶房里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年糕。她看见陈伯,笑着迎上来:“大哥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冷。”


    陈伯看见张珩,赶紧整了整衣襟,正经作了个揖:“弟妹,过年好。这半年多亏你照顾陈平,他这个人毛病多,又懒,给你添麻烦了。”


    张珩还没来得及客气,陈平在旁边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大哥,你是我亲大哥还是她亲大哥?”


    陈伯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人家多好的姑娘,嫁给你,你还不得好好待人家?”


    就他弟弟这一堆毛病,半年没被退货,这姑娘得多好的脾气?


    张珩笑出了声,“大哥,先吃点东西垫垫,年夜饭马上就好。”


    张福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把陈伯带来的年货搬进来,除了米与红枣什么的,居然还有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咕咕叫着被他拎进了后院。


    陈伯搓着手站在院子里,非要帮忙干点什么,张福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去劈柴。陈伯劈了小半个时辰的柴,把后院的柴垛堆得整整齐齐,比张福自己劈的多了一倍有余。


    张福看着那堆柴,心里暗暗感慨,这一家子兄弟,一个手不沾泥,一个闲不住,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天黑透了,堂屋里灯火通明。


    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酱肘子、炖鸡、蒸腊肉、羊肉饺子、八宝饭,还有几碟张珩亲手拌的凉菜。


    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像春天。


    陈伯坐在陈平旁边,阿芷挨着张珩坐,阿吉、阿藕、老赵、孙嫂几个没回家过年的伙计也都在偏厅里另开了一桌,两边的笑声此起彼伏,整个陈府难得的热闹。


    酒过三巡,陈伯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今年地里收成不错,交了田税之后还有富余,又养了两头猪,腊月里杀了一头,腌了半扇腊肉。


    又说村里今年走了几个老人,又添了几个娃娃,谁家的儿子去了修长城没回来,谁家的闺女嫁到了邻县。


    张珩给陈伯夹了一块肘子:“大哥,吃菜。您辛辛苦苦把陈平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多吃点好的补补。”


    陈伯愣了一下,笑了笑,有一点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又有点被善待的感激。


    张珩等他吃完了,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大哥,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伯抹了把嘴,坐直了身子。“弟妹你说。”


    “我那两间布铺,过了年生意会更忙。织坊那边要扩产能,铺子里缺人手,库房也需要信得过的人管。阿吉虽然勤快,但毕竟年纪小,有些事顶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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