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顿了顿,语气诚恳,“大哥要是不想在村里待了,明年可以来帮我。工钱按市价算,吃住都在府里,阿芷也可以一起带过来。”


    陈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陈平,“弟妹,你这份心意,大哥领了。”


    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但家里那几亩地,离不开人。种地这个事,看着简单,其实一年四季都有活。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田里的事儿一环扣一环,请人帮忙也得有人盯着,不盯着就容易出岔子。那些佃农雇工,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好好干。你要是撒手不管,他们就糊弄你。我这几亩薄田虽然不值钱,但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荒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得把阿芷好好拉扯大,将来给她寻个好人家。”


    两兄弟都分开住多少年了,有陈平一个吃软饭的就行了,他不必供陈平读书,手头宽裕了不少。


    阿芷正在旁边专心致志地啃一只鸡腿,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满嘴油光地问:“爹,你说什么?”


    “说让你少吃点,给你二婶留一块。”


    阿芷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桌上的酱肘子,表情很是纠结。“那……那我不吃鸡腿了,我吃肘子行不行?”


    满桌人都笑了,陈伯哭笑不得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个馋嘴丫头!”


    笑完了,陈伯又转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我还没跟陈平说。”


    陈平放下酒杯,看了过来。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陈伯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有点不好意思,粗糙的手指搓着酒杯边缘,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是邻村的一个寡妇,姓郑,比我小三岁,带着个小女儿。几年前她男人去修皇陵,没回来。媒人来说了两回,我见过一次,人挺好的,对阿芷也和气。”


    陈平的眉毛挑了一下。“大哥,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还没定嘛。”陈伯挠了挠后脑勺,“年后还要再走动走动,看看两边孩子的意思。阿芷喜欢她,喜欢她的小女儿,两个小的在一起玩得挺好。要是不出岔子,明年这时候,你就有大嫂了。”


    张珩和陈平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向陈伯,“恭喜大哥。”


    陈伯被两人齐刷刷地道贺弄得老脸一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珩原本想着陈伯是陈平唯一的亲人,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请他来帮忙既能解决铺子的人手问题,又能让他和陈平团聚,一举两得。


    但听陈伯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想得不够周全。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日子、刚冒了头的姻缘,凭什么要抛下这一切来给她打工?


    她端起酒杯,对陈伯说:“大哥,那咱们就说好了。您要是哪天不想种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们。铺子里帮您留一个位置,什么时候来都行。”


    陈伯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大哥记下了。不过弟妹,你也不容易。一个姑娘家,半年开了两间铺子,我听陈平说你还要开第三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你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有本事,陈平能娶到你,是我们陈家祖坟上冒青烟。”


    张珩没客气,这是大实话!像她这样年轻的富婆可不好找!


    太晚了,陈伯与阿芷就住在张府,大年初一张珩还得回娘家,两人就早早睡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张珩就被爆竹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打算再睡一会儿。不对,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意识到大年初一,要回娘家拜年。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哼,陈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回扯了扯,眼睛都没睁开,“夫人,大年初一,歇一天。”


    “歇什么歇,今天要去张府。”


    张珩一把掀开被子,冷得陈平倒吸一口气,不得不坐了起来。


    陈平坐在榻边,头发散着,衣襟歪到一边,整个人还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但那张脸在晨光里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她一边想一边手脚麻利地梳洗完,又让阿藕把昨晚备好的年礼清点了一遍,两匹霜色暗纹绸,两匹新出的茜色提花绢,两盒城西老字号的糕点,两坛陈年黄酒,还有几样干果蜜饯,满满当当装了六只锦盒,红绸扎得漂漂亮亮。


    陈平也从屋里出来了,穿了一件新做的鸦青色深衣,腰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也挽得齐整。张珩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能出门了。”


    两人带着阿吉与阿藕,坐着牛车,穿过还弥漫着爆竹硝烟味的巷子,往张府走去。


    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新衣裳走亲访友的人,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糖果和铜钱,笑声尖亮。张珩一路上跟好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每回都要停下来寒暄两句,说几句吉祥话。


    陈平路过公告栏瞥了一眼,就看见熟悉的面孔。他看着张良的通缉令,愣了愣,张子房居然真的找了个壮士,打个锤子,就想去锤死始皇帝。


    这合理吗?


    果然,在遇见最在意的人时,再聪明的人,智商都是为0的。


    陈平简直服气。


    第22章 风月情浓(二) 贤婿,我就


    到了张府门口, 周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牛车过来,他小跑着迎上来, “女郎回来了!姑爷回来了!新年好新年好!”


    他一边接过陈平手里的年礼, 一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家主!夫人!女郎和姑爷到了!”


    张珩跳下牛车, 抬头看了看张府的大门。门上新贴了桃符, 两旁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 门楣上还贴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剪纸,是张负特意让人剪的“福禄寿喜”图样。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她站在门口, 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去年初一她也是回娘家拜年的新嫁娘, 她还不知道几天后那口棺材会再一次抬进她的院子。


    过去的事过于恶梦, 时不时来烦她, 她扬起笑,把那点晦气的回忆甩掉,大步跨进了门槛。


    张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崭新的赭色锦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王夫人坐在他旁边, 穿一件墨绿色的暗纹曲裾,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爹!娘!女儿来给您二老拜年了。”


    张负放下茶盏, 目光在她那身石榴红的曲裾上停了停,又在她脸上转了转,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夫人已经起身迎上去了。


    “快过来让娘看看。”王夫人拉着张珩的手, 把她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了一遍,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身,又从腰身看到脚上的新绣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眶有点红,“瘦了,听你爹说铺子忙得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娘,我吃得可好了。”张珩拍了拍她的手背,“张福让人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您看他把我夫君都养胖了。”


    她回头指了指陈平。


    陈平正把年礼递给周管家,闻言转过身来,朝王夫人行了个礼:“岳母,新年安康。”


    王夫人的目光落到陈平身上,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气色红润,精神清爽,身上穿的新衣裳料子挺括,剪裁合体,一看就是自家铺子里的好货色。


    王夫人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见过太多女婿了,连带着她的女儿也跟着受尽了白眼和闲话。


    如今这个女婿,模样周正,身体康健,能写会算,还能帮女儿管账。虽然家里穷了点,是个吃软饭的,但吃软饭又怎么了?只要能对她女儿好,能把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她活了半辈子,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年轻人身上有锋芒,她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会露出来。


    “来来来,都坐下。”王夫人拉着陈平的袖子让他在张负旁边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又把桌上的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儿一早我就让灶房里开始炖鸡,珩儿最爱吃的酱肘子也焖上了,你们先喝茶暖暖身子,菜马上就好。”


    张负在旁边看着王夫人对陈平那股热乎劲儿,捻着胡须直乐。他端起茶盏,“贤婿,这半年你受累了,铺子的事忙得过来吗?”


    “还好。”陈平接过茶盏,“主要是夫人辛苦,我只是在家里管管账。”


    “管账也是个细致活。”张负点了点头,“珩儿头一回开铺子,没人帮她压住阵脚就容易乱,有你在旁边看着,我在家睡觉也安心。”


    陈平笑了笑,没与老丈人客气,被张珩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王夫人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念叨灶房里的菜:“……酱肘子焖了两个时辰了,肉都酥烂了,一夹就脱骨。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我让厨娘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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