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珩放下算盘,挑了眉头。“客官要多少?”
“三百匹。”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正在扯布的阿藕手都停了,阿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个圆。
张珩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她父亲教过她,做大生意的人,想谈成合作,别让人看出来你缺这笔钱。
“三百匹有现货,”她不紧不慢地说,“但霜色暗纹绸是敝店招牌,每月定量织造,下个月的单子已经排了一半。客官若想要三百匹,恐怕要分两批交付。”
灰袍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东家能有这份镇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搁在柜台上。“我姓郑,从睢阳来,专走齐鲁到咸阳的商路。你们家的料子,我在睢阳见过,有人从阳武买了带回去,在睢阳的布市上转手加价卖。既然路过,索性直接来货源地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点了点头。
“料子确实好,三百匹,按你铺子里的零售价打个八折,我付三成定钱,剩下的货到付清。怎么样?”
张珩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零售价打八折,三成定钱,货到付清——
这条件在行内算公道,不算特别优厚,但也绝不苛刻。
关键是,三百匹,一笔订单就抵得上她铺子一个多月的零售量。
“可以,不过定钱要四成。快年底了,丝价在涨,我要提前备料。另外,货到付清写在契书上。”
灰袍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张东家,你这算盘打得比你爹还精。”
“您认识我爹?”
“阳武张负,做粮食起家的,谁不认识?”他把名帖往她面前推了推,“成交,契书拿来,我现在就签。”
签完契书,送走郑掌柜,张珩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盖了印的契书,阿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东家”,她没反应。
又喊了一声,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阿吉的肩膀,力气大得阿吉龇牙咧嘴。
“阿吉!三百匹!一笔订单!三百匹!”
“东家,疼——”
张珩松开他,“去,与织坊道,今晚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阿吉转身就往后院跑,他跑过库房,跑过染坊,一路跑到织坊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对里头正在埋头织布的织娘们喊了一嗓子:“东家说了,晚上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织娘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欢呼。
当天晚上,张珩回府的时候,脚步轻快,她推开书房的门,把契书往陈平面前一拍。
“陈平,你看。”
陈平放下竹简,展开契书看了一遍,眉梢微挑。“三百匹,夫人,你这是要做大生意了。”
“不止。”张珩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得惊人,“你猜郑掌柜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说阳武的布在睢阳能加价转手。陈平,这意味着我们的料子在外地有市场,而且供不应求。他一个走商的能卖,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卖?而且我打算再盘一间铺子,就开在西市,赶在腊月之前开张。腊月是办年货的旺季,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错过了腊月,就要等到明年开春。”
她说得又急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整个下午。“西市那间铺子我前两天让阿吉去看过了,原来是个卖陶器的,经营不善要转手,铺面比东市这间还大两成,后头还带一个小院子,可以当库房。租金是贵了点,但地段好,离城门近,南来北往的外地客商都从那条街上过。”
陈平把契书折好放回案上,“夫人算过账没有?盘铺子、装修、备货、雇人,腊月之前开张,时间紧,开销大。手头的现钱够不够?”
“够。盘铺子的钱从这次的定金里出,备货用织坊的库存,新招的人先从老铺子调人带。我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手。织坊的产能也要扩,现有的织机不够用,我打算再添十台。”
“夫人,你真厉害。”
张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爹是谁。”
“岳父若是知道,怕是要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把织坊交给你。”
这话说到张珩心坎里去了。
她哼了一声,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但眼角眉梢全是亮晶晶的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陈平隔着烛火看着她,就这么失了神,见人看过来才回过神,咳了咳。
他看自己妻子,为什么这么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陈平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与胆小,拿起桌上竹简蒙自己脸上,他成亲好几个月了,夜夜睡一块,却还没圆房。
夫人实在太忙了,他这个哑巴又不好意思开口。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张珩忙得脚不沾地,新铺子从盘下来到装修开业,正常至少要两个月,她硬是赶在腊月初一之前全部搞定。
周管家被派去盯装修,老赵赶着牛车一趟一趟地往西市运货,吴老三从庄子上调过来守新库房,阿吉腿快,负责两家铺子之间的调货跑腿。
陈平在家里管总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契书上的条款滴水不漏,连付款期限都比别家多留了十天余地。
腊月初一,西市新铺开张,张记的名号在阳武城又添了一面旗。
到了腊月中旬,两个铺子都忙疯了。
东市的老店被买年货的女客挤得水泄不通,西市的新店每天都有外地客商慕名而来,郑掌柜又追加了两笔订单,还介绍了两个同行过来。
张珩在两个铺子之间来回跑,早上在东市,下午在西市,晚上回去还要跟陈平对账。她的嗓子哑了整个腊月,脸上却始终挂着笑。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珩终于扛不住了。
她在西市铺子里清点库存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货架才没有倒下去。
阿吉吓得脸都白了,二话不说跑回陈府报信。陈平赶到的时候,张珩正坐在库房里的一捆布上,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库存清单不肯撒手。
陈平蹲下来,从她手里把那卷清单抽走,塞进自己袖子里。“夫人。”
“我没事,就是没吃午饭——”
“你有事。”陈平的语气难得的强硬,“东家也是要吃饭的。”
他站起身,对阿吉说:“去灶房端饭食来,热一下。”
他看着张珩,“剩下的事交给我,这几天铺子归我管,你休息几日。”
张珩想抗议,但她的身体不争气,陈平把她扶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吃饭。”
张珩乖乖吃完之后,她觉得有力气了,正要站起来继续盘库存,陈平按住了她的肩膀。
“都说了账我来结,你歇着。”
张珩愣了一下,陈平也不是不管事,三个织坊与铺面的开支账面运转,都是他在家里管的,他只是不爱出门。
铺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张珩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迷糊间她听见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很是催眠。
新铺子到底还是忙不过来,两个铺子,光是结账、盘货、招呼客人,现有的几个人根本不够用。
张珩又雇了两个伙计,一个是阿吉的表哥,手脚勤快,在西市铺子里帮忙上货卸货。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孙,嘴皮子利索,在东市老店里招呼,张珩亲自带了她三天,就能独当一面了。
从这天起,两个铺子里都有了陈平的身影。他还是不跟客人闲聊,但在铺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张珩暗中观察过,他在铺子里虽然还是不主动跟人说话,但也不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有人问他“这匹布多少钱”,他会答一句“三百钱一匹”,虽然只有一句,但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偶尔还会补一句“夫人要裁多少”。
有一回一个老主顾带着小孙子来买布,小男孩在铺子里乱跑,一头撞在陈平腿上。陈平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吓得不敢动。
陈平顺手从柜台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麦芽糖,递给他。小孩接了糖,欢天喜地地跑了。
张珩在货架后面看到这一幕,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铺子里的客流量达到了顶峰。
两个铺子都延长了营业时间,从天蒙蒙亮一直开到天黑透。陈平两个铺子来回跑,哪里忙就补哪里。
腊月二十九。
上午铺子里还陆陆续续有人来,大多是临时想起漏买了什么的,慌慌张张地跑来扯几尺布回去赶制新衣裳。
到了下午,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各家各户都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城东飘到城西,空气里弥漫着炖肉和蒸饼的香气。
申时三刻,张珩站在东市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稀落,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进了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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