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里挣命,我在屋里读书。”陈平笑了笑,“一个庄稼人的弟弟,不下地、不干活、不帮衬家里,天天捧着几卷竹简装斯文,村里人都觉得大哥疯了。他们说,养这么个弟弟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是个白吃饭的废物。”


    “大人是这么说的,孩子也是这么学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


    “村里的孩子,一开始是叫我没娘养的。”他说这些,语气很是平淡,“后来大了些,十岁了,不叫那个了,改叫小白脸、吃软饭的、废物。我走到哪,后面总有人跟着,三五成群,嬉皮笑脸地喊。我要是回头,他们就退。我要是不理,他们就跟得越来越近。”


    “我不能跑,一跑,他们就追。我也不能打,一个人打五六个,打不过。”他顿了顿,“打不过也要打,被打得鼻青脸肿,总比站在那里被他们骂强。”


    张珩都惊呆了,这是她完全没有过的生活,她的童年,其实还挺幸福的。


    父母很呵护她,兄长与她没利益纠纷,还会带她去玩。


    “大哥知道了我挨打的事,拿着锄头去那几家理论。人家把门一关,在里面说,谁让你弟弟长得跟个女娃似的,活该。”


    “后来我就不怎么出门了。”陈平的声音轻了下去,“大哥以为我是怕挨打,就让我在家读书,其实不是怕挨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怕被看。”


    “那些女孩,总喜欢绕道过来见我,但她们越如此,我受的恶意与嫉妒越多,后来流言出来了,说我跟嫂子有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信这个的,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信。她们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对别人造谣,说我日后成亲,怕不是连丈母娘都要被他勾去。”


    “我要是没这张脸,她们未必会信。但她们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转过头,看着张珩。“世人皆是如此,他们羡慕别人出众,又恨人过于出众,显露出他们的丑陋。”


    他从小就接受愚昧的蠢人铺天盖地的恶意,他小时候还会委屈,如今只会觉得可笑。


    张珩很是生气,“那些人怎么这样!都是谁,我找人去教训他们!”


    陈平笑了一声,“那倒不用,他们都死了。”


    张珩:?


    她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虎狼之词?所以她刚刚听的不是丈夫的悲惨童年,而是杀人犯的作案前提吗?


    秦法杀人要连坐的!


    陈平看她神色,嗤笑一声,“你想哪去了,大秦这么多年抓壮丁,徭役一去,有几人能回来?”


    张珩这才回过神,“也是,去修长城的,确实没几个回来,不过你们村那么惨吗?都被征了?都没回来?”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修长城、修驰道、修皇陵、修阿房宫,哪一样不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我们那个村子,从我记事起,被征走的人就没断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午还在田里帮爹娘割稻子,下午就被两个秦吏架着胳膊拖走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来不及穿。”


    陈平想起过去,也释怀了,“那些小时候追着我骂的、打的、往我身上扔泥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活过二十岁。有的死在骊山的采石场上,有的死在北地的长城脚下,有的不知道死在哪里,连尸骨都没人收。”


    他们也就只能欺辱他的幼年,从十二岁起,那些庸人就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后来乡人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凡是辱过他的,后来下场都凄惨。


    他们一边畏惧,一边嫉恨,却又不敢再当面置喙,只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陈家老二邪性”“那张脸是祸水”。


    这么巧的吗?张珩听他说完,有点将信将疑,但陈平是她的丈夫,其他人都是外人,她应该相信他。


    他不是恶人。


    他们本就靠得近,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靛蓝色的深衣,能听见里头的心跳声。


    “之前是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鼻音,“你不喜欢,就不去了,没什么的。”


    陈平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我明天让周管家去当掌柜。”


    陈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夫人养我,我替夫人管账。白天你在铺子里收钱,晚上回来我替你算。我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谁养谁还不一定呢,”张珩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你那脑子,要是肯用在正道上,十个铺子都开起来了。”


    “夫人,我这个人懒。”陈平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不是夫人需要我,是我需要夫人。”


    张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陈平低头看她,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心跳有些快,他怕人看出来,缺爱的人是很害怕别人看透自己心的,她是他的心上人,如今成了妻子。


    底线是一退再退的,偏又不想被看出来,“夫人用我的脸当招牌,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步棋,下得太粗。”


    张珩离开了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没听懂。


    “夫人想想,那些来铺子里的女子,为什么愿意掏钱?”


    “因为料子好,因为你在。”


    “我在,她们来看。但看完了,她们买的是什么?她们买的是,跟那个好看的掌柜穿一样的料子。”


    张珩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她们买的不是布,是我穿过的同款。”


    陈平笑了一声,“这种事,我自己说最有效,但我偏偏是个闷葫芦,夫人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你也知道啊。”


    陈平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夫人不必让我天天坐在铺子里当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每个月让我去铺子里露三面,足矣。”


    “三面?”


    “每月初,新货上架,我穿一件新料子做的衣裳,道是张记掌柜本月推荐。”


    张珩的眼睫动了动,开始认真听了。


    “每月月中,夫人从当月卖得最好的三匹布里挑一匹,做成衣裳让我穿,在铺子里待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所有买同款布料的客人,夫人给她们减半成价,拿彩头当名气。”


    张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是每月月末,夫人把下个月要主推的料子提前做成成衣,阿吉在旁边发号牌,领到号牌的才能进铺子订那匹布,物以稀为贵,限量预定。”


    张珩一下子就悟了,她怎么没想到呢,还可以这样?


    她高兴的抱住他,“陈平,你脑子太好使了!”


    张珩头一个月,她还在按陈平那每月三面的法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市场。


    到了第二个月,铺子门口已经开始有人排队了,是自发来的。那些姑娘夫人们算准了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的日子,早早差了丫鬟来门口蹲守,就为了抢一个进铺子看“掌柜同款”的名额。


    张珩是个精明人,她发现这个势头之后,立刻就把陈平穿过的料子都挂了一小块样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竖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本月掌柜之选,霜色暗纹绸,已售近百匹”。


    她开始往织坊里加入,周管家被她从掌柜的位置上又调回了老本行,开始管人。老赵赶车,吴老三守库房,阿吉跑腿,阿藕带着两个丫头招呼客人。


    新招了六个织娘,又添了一个染匠、一个裁剪师傅。庄子上的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织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张珩每天在铺子里站到天黑,回去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但眼睛是亮的。她把钱箱里的碎银子铜钱哗啦啦倒在案上,跟陈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数钱,数完了记账,记完了对账,对完了她趴在案上,脸贴着账本,傻笑。


    她活了二十岁,从来没缺过钱,她父生意做得大,但这是她头一回自己赚的!她发现她离开张家,也能活得很好,她自己也可以创造财富。


    “别笑了,”陈平把她拉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简直与他初遇她时,两模两样的。


    她的生意一直很好,直到那天下午铺子里正忙,阿吉在门口发号牌,丫头们在货架前给人扯布,张珩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张记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张珩抬眼瞄了他一下,以为是来问路的,没在意。


    中年男人跨进门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看布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翻过来看背面的经纬,凑近了闻染料的味道,又拿指甲在布边上轻轻刮了一下,看丝线的韧性。


    张珩的算盘停了,同行?


    那人在柜台前站定,开口就问:“这匹霜色暗纹绸,有多少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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