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负目送他走远,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脸,转身朝宾客们走去。路过正堂门口时,正好撞上出来寻他的陈平。


    “岳父,方才那位是?”


    张负干笑了两声,“货郎,货郎。”


    陈平站在正堂门口,目送张负擦着汗匆匆离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阳武县哪个货郎有那副身板?那人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可那步子大马金刀虎虎生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军营里逃出来的将军。


    他正要再琢磨琢磨,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


    “陈平。”


    张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欣喜。


    陈平转过身,一把拽住张良的袖子,把人拖到了回廊拐角处一根柱子后面。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子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这回不刺杀了吗?”


    张良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被拽歪的袖口,“良来观察观察。”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


    张良叹了一声,“始皇帝的车队仪仗复杂得很,副车多得跟赶集似的,光从外面看根本分不清哪辆是天子乘舆。情报很重要,我得亲自来看看。”


    陈平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这回不打算动手?”


    “不动手,就看看。”张良认真地点头,“你看,车队从这里经过,我站在远处的高地上,正好能看清整个队形。哪辆车走在最中间,哪辆车前后有护卫紧密跟随,哪辆车的规制最大,下一次动手的时候,准头就有保证了。”


    陈平听完,伸手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子房,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你专程来道贺,我很感动,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今天不要在我婚礼上搞任何跟刺杀有关的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观察地形、研究车队路线、画军事地图、向宾客打听始皇帝行踪,以及——”


    张良举手表示清白:“放心,我今天就是来喝喜酒的。”


    陈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行,你要是被发现了,不许往我家里跑。往城外跑,往你韩国老家的方向跑,总之别连累我娘子。”


    “良岂是连累朋友之人?”


    陈平一点都不信任他,那可说不好,他就是这种人。


    洞房里红烛高照,将满屋的喜帐映得暖融融的。张珩已经卸了厚重的吉服,换了一身轻便的绯色深衣,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蜂蜜水慢慢喝着。


    她的贴身丫鬟阿藕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热闹里。


    “女郎女郎!”阿藕往张珩身边又挪了挪,“外头可热闹了!你是没看见,姑爷往那儿一站,整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傻了!还有那位张良先生也好看,我端茶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张珩抿了口蜜水,“你抖什么?茶水洒人家身上了?”


    “没有没有,我端稳了!”阿藕赶紧摆手,随即又嘿嘿笑起来,“我是替女郎高兴。咱府上这婚礼虽然办得急,可这排场一点也不差!”


    阿藕知道自家女郎的脾气,但今晚她实在憋不住话了,往张珩身边又凑近了些,“女郎,你是没听见,今天大少夫人在席上跟邻桌夫人们说咱家新姑爷借债充排场,二少夫人就在旁边帮腔,一唱一和的。结果没一会儿魏公子就到了,大少夫人脸都绿了,看得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张珩早就对他们没好话了,“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跟我那两个兄长倒是绝配,都是斤斤计较的货色。大哥回来看爹给我多陪嫁了几亩田,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二哥平日里嬉皮笑脸看着好说话,说家产的时候,少一文钱都要掰扯半天,真是天作之合。”


    阿藕听得直咋舌,“女郎,咱们现在搬出来住,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听她们的冷言酸语了吧?”


    “我本来也没听过。”张珩话锋一转,“不过住在这儿确实清静,我也不想再看见那两家人了。”


    阿藕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女郎,那咱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儿了吗?哪儿也不去了?”


    张珩看着窗棂上跳动的红烛光影,她的声音在静谧的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挺好的。”她仿佛在描摹一幅早已在心头画了无数遍的图景,“我在后院养了兰花,前院种了石榴,池子里养了几尾红鲤鱼,日日看着,很舒心。出了院门往东走两里地就是山,春天满山的野杜鹃开得像火烧一样。往西走一里地就是河,夏天能下去踩水,水不深,刚没过脚踝。等入了冬,后院的腊梅一开,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阿藕说不出的心疼,明明姑娘出身不差,偏天意弄人,婚事一直艰难。


    “女郎……”


    张珩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等过几年安顿下来,我会有孩子。一个也好,两个也好,长得可爱又聪明。春天带他们去山上看杜鹃,夏天去河边踩水,秋天在后院摘石榴,冬天在廊下堆雪人。让他们在雪地里滚,在太阳底下跑,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冷话。”


    要是天下一直太平就好了。


    很多人做梦都在推翻帝国,可张珩并不想,比起如今的世道,她更害怕崩乱的乱世。


    她害怕她的粮食被人抢,宅院被人烧,朝不保夕。


    第11章 天下贵人(一) 实在不行,弄死这刘季……


    陈平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淡淡的酒气,但并不浓烈。他脚步还算稳当,只是面上微微泛红,显然张伯和张仲联手灌了几轮,到底还是扛住了。


    张珩见他一愣,“宾客散了?”


    陈平点点头,走到她旁边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散了,如今特殊时期,始皇帝马上东巡,县里下了严令,入夜不准聚集宴饮,连锣鼓都要停了。周管家方才亲自去门口盯着,把最后一批闹洞房的都劝走了。”


    他扯了扯领口,有些疲态,“倒是省了喝酒,你哥存心要把我灌倒,我哥还以为他们热情跟着瞎起哄。要不是宵禁,我今晚怕是站都站不回来了。”


    张珩朝门口看了一眼,恰好阿藕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里盛着温水,毛巾搭在盆沿上,热气氤氲。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把铜盆搁在洗脸架上,又检查了一遍红烛的灯芯,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沉水香,然后偷偷抬眼瞄了瞄并肩坐在榻边的两位主子,抿着嘴憋住笑,福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这间内室像是被红烛的光晕从整个世间隔了出来,只剩两个人和满室的暖光。


    他转过头,看见张珩正伸手去够洗脸架上的毛巾,衣袖滑落一截。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惊。张珩长在陈平的审美点上,不然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如此印象深刻。


    张珩拧毛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习惯这么被人看着,把热腾腾的毛巾啪地拍在他脸上,“擦脸,醒醒酒。”


    陈平被热毛巾糊了一脸,也不恼,顺势往后一仰倒在榻上,毛巾搭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娘子,我今天被人灌了酒,又被你拍了毛巾,好歹是新婚之夜,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张珩是个强迫症,从他脸上把毛巾扯下来,重新浸回温水里搓了两把,拧干了递给他,“自己擦。”


    陈平接过毛巾,老老实实地擦了脸和脖子,酒意被热气一蒸,倒是清醒了不少。他起身漱口,再洗了把脸,把毛巾搭回洗脸架上,转过身时,张珩已经回到了妆台桌前,正低头解发间的簪。


    一头长发没了束缚,簌簌地散落在肩头,陈平站在洗脸架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极不真实的感觉。几天前他还一贫如洗,几天后他站在一座三进宅院的内室里,面前是红烛高照的洞房,和他明媒正娶的妻。


    “站那儿发什么呆?”张珩头也没回,随手拿起梳子开始通发,为了做这发型,她昨天花了一天时间洗头沐浴,早上天没亮就开始挽发化妆。


    方才才洗漱卸了,成亲是真的麻烦,她才二十,已经成了六次了。


    陈平走到她身边坐下,张珩的肩膀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动作很细微,但陈平离得太近,看得分明。


    陈平没有继续往前凑,他在她身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头发梳好了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他把梳子搁在旁边的妆台上,转过头看着她,“没事,我们相识不久,先睡吧。”


    张珩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些意外,陈平已经站起身来,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穿着中衣躺了下去。他躺得很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安详。


    张珩在妆台前又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榻边,也躺了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刚好够两个不算熟的人保持体面。红烛还在烧,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秋虫鸣叫,反倒衬得室内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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