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个人,乡野书生,居然跟信陵君的孙子是好友?
“你跟魏无知是怎么认识的?”
“他非扒着我,我有啥办法。”
张珩觉得此人脸皮确实有点厚,嘴里还没一句真话。
“你一个乡野书生,怎么认识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大人物。”
“也不多,除了魏无知外,认识几个名士,然后就是你了。”
“我是大人物?”
“你是最大的人物。”陈平正色道,“毕竟你手里捏着我的全部身家。”
张珩笑了笑,“我父说你是潜龙在渊,倒也没说错,识实务者为俊杰,陈郎很识实务。”
陈平点头,“过奖过奖,这只是我身上最小的优点。”
吉日当天,陈府门前张灯结彩,连门口那对石狮子脖子上都挂上了红绸。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了,人群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巷尾,卖炒豆子的小贩趁机发了笔小财。
张府那边更是热闹,天不亮就点起了红灯笼,厨下的灶火烧得旺旺的,十里八乡的宾客陆陆续续往这边赶。
张负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镶玉的革带,整个人红光满面地在门口迎客,笑得褶子都深了几分。
王夫人难得没有说他笑得太大声,她也高兴,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连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然而就在花轿即将出门的前一刻,两匹快马从街口飞驰而来,马上跳下两个人,正是张家的长子和次子。
两人风尘仆仆,头发上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我们才出门几天家里怎么又翻天覆地了?
张伯跳下马,连缰绳都没顾上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负面前,声音都劈叉了,“爹!这怎么回事?怎么又成亲?几个月前不是才结过吗?红灯笼还没拆干净呢!”
张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换成了一张标准的严父脸。他一手一个拽住两个儿子的胳膊,把两人拉到旁边的角落里,“给老子听好了,屋里头那位是我精心挑选的女婿,你们要是敢坏了我的好事,什么家产铺子田地,全给你们妹妹当陪嫁,你们兄弟俩一个铜板都别想要。”
张伯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但碍于周围的宾客不敢大声嚷嚷,只好压着嗓子据理力争,“爹,你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上一个才过头七,你就急吼吼地又办喜事,这让街坊邻居怎么看?让亲家那边怎么想?”
他可是收到信了,以前还能说门当户对,这回纯纯倒贴,这乡下人就是无底洞,谁知道以后还得贴多少钱!
“那怎么了?”张负把眼睛瞪得溜圆,胡子上翘,“遇到好的就不能错过!你当是去菜市场挑白菜呢,今天不买明天还有新鲜的?这个陈平是老天爷专门给你妹妹留的,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张仲,此时慢悠悠地往大门里探了个头,正好看见陈平从正厅里走出来。他打量了两眼,缩回头,相当公允的对张伯说:“大哥,这回这个确实比前面五个都精神,爹看脸这件事上终于没有跑偏了。”
张伯恨不得把他这张嘴给缝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转向张负放软了语气:“爹,就算这个真的不错,但时间也太赶了。哪有丧事还没办利索就接着办喜事的?这不吉利——”
“吉不吉利老子说了算!”
张负一把揪住张伯的袖子,把他拽到墙角,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当那前面的五个是我害死的吗?那是老天爷替你妹妹筛人!筛了五个才筛出这一个,你要是给我搅黄了,就不是咱张家的人了!”
张伯被这番歪理邪说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气不过,又不想与老爷子闹僵让老二捡了便,那厮惯会装好人!
张仲向着爹,转头对张伯说:“大哥,认了吧,咱家的钱袋子又不在咱俩手上。”
张伯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丫在路上可不是这态度,抱怨得最狠的就是这人,“行吧……爹,我们喝喜酒去了。”
“走走走,赶紧换衣服去,花轿马上要出门了,你们俩这样子跟逃难似的。”张负一手推一个儿子,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扯着嗓子朝花厅喊道,“贤婿!你两个舅哥回来了!一会儿拜堂的时候给你敬酒!”
陈平正在花厅里与自己大哥说话,方才他隐约听到了角落里的争执声,此刻看见张伯一脸铁青地走进来,后面跟着饶有兴趣打量他的张仲,迎上去拱手行礼:“大哥二哥一路辛苦。”
张伯盯着他看了片刻,想起他手上的宅子,恨得牙痒痒,从牙缝里挤出话:“……不辛苦。”
张仲倒是语气轻松,“不辛苦不辛苦,赶上了就好。妹夫这身衣裳不错,比上一个穿得精神。”
陈平面不改色地道了声谢,假装没听懂他话里有话。
张伯狠狠踩了张仲一脚。
吉时到,鞭炮炸响,鼓乐齐鸣。
张珩被王夫人亲自牵着出了闺房,一身玄色深衣滚着朱红锦边,在日光下华彩流转,发间金步摇随莲步轻漾,薄施粉黛的面容从团扇后透出时,连张仲都忍不住小声对张伯说了句“咱妹妹这么一打扮还挺好看的”。张伯白了他一眼。
陈平站在正堂中央,看着团扇后那张隐约可见的脸,心跳漏了半拍,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第10章 天作之合(十) 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
满堂宾客鼓乐正欢,门口迎客的张福一路小跑到张负身边,“家主!魏公子来了!”
张负正端坐着受礼,闻言一愣:“哪个魏公子?”
“信陵君之孙,魏无知魏公子!还带了厚礼!”张福喘着粗气,“跟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位,说是姑爷的故交,姓张名良字子房!”
信陵君的孙子来参加他女儿的婚礼?这可是魏地旧贵族圈子里顶了天的人物!还有那个张良,是韩国旧贵族,世代相韩,在名士圈里声望极高。“贤婿!老夫亲自去迎一迎!”
陈平人傻了,张良咋来了,不会是还没放弃这次始皇帝东巡的刺杀计划吧?
不要啊,就不能让他安稳几年吗?
张府门口,两道人影正并肩而立。魏无知温润如玉,站在张家大门前的气度把旁边看热闹的街坊都镇住了。
他身边那位则是一身素色布衣,貌若美妇,正是张良。
他们撞上了,一报姓名魏无知就不撒手了,子房啊,他听过啊。
张负笑道,“魏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这位是张良张子房先生?久仰久仰!”
魏无知笑着还礼,将礼盒递上:“张公喜得佳婿,无知特来道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张良也拱手道:“张公,良与陈平相交多年,闻他大喜,岂能不来?这是一点心意,恭贺令嫒与陈郎琴瑟和鸣。”
张负接过礼单,连声说着“折煞老夫”,正要亲自引两位贵客入席,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闪过一道人影。
这边魏无知和张良刚被人领进去,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还蒙了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怀里抱着个粗陶罐子,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走路的架势骗不了人,那是在刀尖上讨过生活的人才有的警觉与沉稳。
张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冲过去一把揽住来人的肩膀,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兄弟!你怎么来了?大秦正通缉你呢,这时候倒也不必这么给面子!”
张耳也不想来,语气比张负还急:“你当我乐意来?始皇帝过几天东巡,沿途郡县查得跟铁桶似的,我要是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不出三天就得被拖去咸阳砍头。来你这儿好歹有口饭吃。”
他左右扫了一圈,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我一个人,陈馀也在外头蹲着呢。还有我儿子张敖,才八岁,总不能跟着我们东躲西藏。你想个办法,反正这阵风头你得帮我们顶过去。”
张负沉吟片刻,拽着张耳往偏厅的角落又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你就没别的认识的人了?非得跑到我这里来?”
张耳语气无奈中带着苦涩:“倒是有,但这一时之间,关卡出不去,城里没别的人了。山里猛兽毒蛇毒虫,没法啊。”
张负听得眉头皱成一团,府里宾客太多,人多眼杂肯定不行。陈府倒是新宅子,但刚办喜事,忽然住进几个生面孔太扎眼。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还算安全。他拍了拍张耳的肩膀,把他拉到廊柱后面,低声道:“这样,你们今晚就乔装一下,跟我家庄子上的佃农混在一起,换身粗布衣裳,脸上抹点灰。始皇帝一过境,官府那帮人就没心思查了,到时候你们再走。”
张耳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还算靠谱,“行,陈馀饭量大,你多备点。”
说完又恢复成那个灰扑扑的货郎模样,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