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了一会儿,张珩感觉到陈平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落在肩头的触碰,张珩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陈平的手臂从她肩头滑到后背,缓缓收拢,直到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酒气,不浓,倒不难闻。
她僵硬着,像一只被突然抱起来的猫,四肢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陈平没有做任何别的事,他只是抱着她。
张珩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肩膀不再紧绷,她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陈平,你活长一点。”
陈平抱紧了她,“他们死是他们太弱了,不是你的原因,命数如此,阿珩,我也通阴阳,你的面相就是天生富贵的,如今虽有坎坷,运道在后面。”
张珩转过来,也抱住他的腰,她发现这人看着文弱,腰还挺精壮的。
“我睡了。”
陈平的手掌在她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喂鱼。”
次日一早,陈平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臂整个被张珩压住了,麻得失去了知觉,她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埋在他肩窝里,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腰上,睡得天昏地暗。
他没敢动,仰面躺着,盯着帐顶的并蒂莲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张珩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胳膊从他腰上收回去,“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我也刚醒。”陈平面不改色地揉着发麻的胳膊。
两人梳洗更衣,阿藕端了早饭进来,小米粥配酱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枣糕。
吃过饭,他们准备回门,到了张府侧门,远远就看见一辆牛车停在巷口,车板上堆着半车粮食布袋和几捆粗布衣裳,张负正亲自往车上搬一坛腌菜,累得呼哧呼哧的。
张珩看她爹今天居然亲自当起了搬运工,连赶车的家仆都没带一个,怎么看怎么反常。
张珩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爹,您这是干嘛去?”
张负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腌菜坛子差点滑出去,回头一看是女儿女婿,才松了口气,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边:“嘘——你张耳叔叔来了,被通缉呢,躲在咱家庄子上。这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咱们全家都得连坐!”
张珩惊呆了,“那您这大白天的,就这么明目张胆?”
张负白了她一眼,“这话说的,晚上单独出门就得被查,你还想半夜运东西呢?到时候更说不清!我连家仆都没敢带,这车还是我自己套的,你们俩来得正好,赶紧上车,等会到了庄子上,要是有秦吏盘问,就说你俩新婚燕尔,去庄子上游玩散心,顺便带些粮食过去。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珩:?
还有她的事呢?
不是她爹窝藏通缉犯,就没考虑过全家这几口人吗?
这是讲义气的时候吗?
大秦谁新婚去度假啊?哪的规矩?更招人眼了好吗?
算了,事都干出来了,这要是被查出来,就更完了。
她硬着头皮与陈平解释情况,陈平想起昨天瞥见的货郎,原来是这样,“没事,娘子,这是小事。”
不就是通缉犯吗?他还认识想刺秦的,想造反的,比通缉严重多了,三族与九族还是有差距的,说多了都是泪。
这世道没一个正常人。
张负握住陈平的手,“好女婿,我就知道你讲义气。”
牛车慢悠悠地往城外庄子驶去,秋日的阳光把田野晒得暖洋洋的,一切看起来都岁月静好。
然而当牛车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看见庄子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风尘仆仆的陌生男人时,张负的脸刷地白了。
那人正敲着庄子的门,门开了一条缝,张耳还蒙着面,看见门口的人,瞳孔猛地一缩,二话不说就要把门关上。那人眼疾手快,一只脚直接卡进了门缝里,抵着门不放:“干啥呀,我就是讨口水喝,又不是不给钱!你这庄户怎么这么不通人情?我一个过路的,又不是强盗!”
张负从牛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住那人,赔着笑脸说:“这位兄弟,有话好说,这是老夫的庄子,里面的人不懂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人转过头来,倒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鼻梁高挺,眉骨开阔,虽然一身风尘,但眉眼间自有落拓不羁的洒脱劲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自来熟的抱怨:“你是庄主?那正好。在下刘季,沛县泗水亭长,奉差往咸阳送文书,路过此地想买点热乎饭食。你是不知道,这一路啃干粮啃得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你这庄户倒好,门都不让进,太过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人的身形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张负听到是秦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额头上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了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吞吞吐吐地憋不出一个字。
张珩听到了眼熟,觉得此人不能放走,从牛车上走了下来。她语气温和有礼,仿佛真的招待路过的客人:“这位刘亭长,里面的人是庄子上的佃农,生来木讷,见了生人就紧张,您别见怪。既然路过便是客,不如先进去喝口水吧。”
实在不行,弄死他吧。
但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但话又说回来了,反正事情捅出去,他们也是死。
第12章 天下贵人(二) 龙可是帝王之征
刘季一进院子,倒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树桩子坐下,接过张负递来的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用袖子一抹嘴,长舒一口气:“痛快!走了半天路,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张珩拉着陈平往院墙边走了几步,两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四只眼睛都盯着那个仰头喝水的秦吏。
张珩压低声音,“这人方才说看张耳叔叔眼熟,不管他是真眼熟还是随口一说,都不能放他走。万一他到下一个驿站想起来,带人回来搜查,这一庄子人都得死。”
陈平沉吟道:“话是这么说,但杀秦吏是夷三族的大罪,得从长计议。”
“没有别的办法了。”张珩的目光落在灶房门口那把劈柴用的斧头上,又移开了,斧头太钝,不实用。
她的视线扫过墙角的水缸,低声说,“你负责引开注意力,我来动手。”
陈平听得头皮发麻。
他自认为胆子不小,没想到跟眼前这位说干就干的姑奶奶比起来,他那点胆量只够当个从犯。
他正想着怎么劝她再斟酌斟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缓缓转头,发现刘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水瓢搁在树桩上,一双大手背在身后,正蹑手蹑脚地朝院门口挪。
张负挡在他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往回推,极其僵硬的假笑:“贵客这是去哪儿啊?饭还没好呢!”
刘季被张负堵住去路,也不硬闯,就着被按住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我不聋——”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刘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老槐树走过去,一直走到张珩和陈平面前三步远才停住。他看了看张珩,又看了看陈平,痛心疾首地说:“不是你们这,天还没黑呢,计划杀人也不背人了是吗?”
张珩无辜,眨了眨眼,“没有啊!我们商量杀鸡待客呢。”
刘季:“你看我像傻子吗?”
陈平在旁边默默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实在快憋不住笑了。
刘季呵他,“还笑场了。”
陈平招呼他一边坐下,“龙可是帝王之征也,不龙也没事——”
刘季觉得自个进贼窝了,他自个不一样,他从良很久了。
“原本我还想不起来,刚刚那人是张耳是不是?”
陈平:?
这不得不杀了啊——
刘季哼了一声,“张耳是我什么人,你们知道吗?他当年——”
张耳怕他说什么糗事,脸上那块蒙面的布还没摘,恢复了带兵之人惯有的昂首阔步,三两步走到刘季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刘季!哎呀兄弟,你咋来了?咋这么巧,让我们兄弟遇上了呢!”
刘季被他搂得身子一歪,嘴里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他瞪着张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一身粗布短打,袖口还沾着几片草叶,脸上抹了两道灰,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刚下地回来的庄稼汉。
刘季伸手拈了拈他那粗布衣襟,又看了看他那张被灰土糊得不太体面的脸,痛心疾首,“大哥,想当年你带着我们在魏国,那叫一个威风八面,现在你咋混成这样了呢?”
张耳的笑容僵了僵,咋这么扎心呢?随即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刘季的肩膀,“大丈夫能屈能伸,扮佃农怎么了?扮佃农也是一条好汉。”
看到刘季扎心的眼神,张耳眼底那点故作风趣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他松开搂着刘季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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