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大儿子从县衙赶回来,看到这场面二话不说也缩了进去,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老赵头也不恋战,讲完最后一段,带着徒弟们朝紧闭的大门鞠了个躬,敲锣打鼓地收工走人。


    临走前还按张珩的吩咐,大声报了一句:“今日书资由张府女郎慷慨打赏,诸位街坊若觉得好听,改日小老儿再来加演一场!”


    而此时此刻,陈平,正蹲在自家破屋门口,对着一堆竹简发愁。


    这些竹简是他最值钱的家当,焚书令下来之后,书就更值钱了。


    但陈平宁愿把自己卖了也不会卖书。问题是,不卖书,他拿什么当聘礼?


    正发愁间,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人。那人一身蓝色深衣,腰间佩着成色极好的玉佩,脚上的靴子干干净净,走在乡间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这地方怎么这么破的震惊。


    陈平抬头一看,认出了来人。


    魏无知,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魏国宗室之后。当年陈平在外游学时,两人同在一个先生门下读过半年书,虽然一个是有封地的贵族之后,一个是穷得叮当响的乡野书生,偏偏性情相投,成了朋友。


    “陈平!”魏无知远远地喊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破屋跟前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仰头看了看那面裂了缝的土墙,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坐着的陈平,再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屋里黑黢黢的。


    魏无知痛心疾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座摇摇欲坠的土屋,“原来一贫如洗不是形容词啊?”


    陈平靠在门框上,“怎么了?弊宇寥寥,惟德之芳。”


    魏无知差点被呛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平,那张以优雅从容著称的脸,此刻满是不可思议:“你还有德芳呢?”


    “……你来就是专门损我的?”


    “不不不,”魏无知连忙摆手,在陈平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我听说你要娶妻了,特地赶来道贺。娶的是阳武首富张负的女儿,对不对?”


    陈平点了点头。


    “兄弟,”魏无知一把搂住陈平的肩膀,语气真诚,“那你能活到成亲那天就是胜利。”


    “滚。”


    “别别别!”魏无知笑着拉住他,“说真的,我方才一路走来,看见你这屋子,心里就有数了。你这家底,别说聘礼了,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置办不起吧?”


    陈平沉默了,还真是。


    魏无知也不等他回答,直接从腰间解下钱袋,往陈平手里一塞,干脆利落:“拿着。”


    陈平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枚金饼。他抬头看向魏无知:“你这是什么意思?”


    “聘礼。”魏无知笑道,“我借你的,等你将来发达了,连本带利还我就是。”


    “我可是很能花钱的。”


    “我不差钱。”


    陈平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无知这人明明是个贵族,却从来不摆架子,明明可以居高临下地施舍,偏偏要说是借,还特意加一句连本带利。


    “患难见真情,”陈平说,声音有些发紧,“你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十倍奉还。”


    魏无知点点头,“行,我等着。对了,你要是真死在洞房里,这钱就不用还了,就当是随了份子。”


    “你可以走了。”


    两日后,阳武县的街坊们目睹了一幕奇景。


    那个穷得屋子都破的陈平,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深衣,腰束革带,发束青巾,领着媒人和一队挑担子的脚夫,从户牖乡出发,浩浩荡荡地穿过县城大街,朝张府走去。


    脚夫们肩上挑着的聘礼担子,红绸扎得整整齐齐,里头装着缯帛、米酒、糕点、干肉,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陈平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履从容,面带微笑,见人就拱手致意,那气度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诸侯国的使臣出访。


    消息传到张府时,张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喊道:“家主!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张负:?


    “姑爷!陈郎君!他穿着新衣裳,带着媒人和聘礼,敲锣打鼓地朝咱家来了!队伍排了大半条街呢!”


    张负蹭地站起来,茶碗被袖子带到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压根没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厅,扒着门框往外一看——


    果然,远远地已经能听见锣鼓声了,隐隐约约还有鞭炮的噼啪声。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转身朝后院扯着嗓子喊:“夫人!夫人快出来!珩儿!你未来夫君送聘礼来了!排场大得很!”


    王夫人从后院出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嗔了他一眼:“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张负哈哈大笑,转头对张福说:“去,把大门全打开!中门也开!老夫要以最高礼数迎我贤婿!”


    第9章 天作之合(九) 娘子是最大的人物


    张府大门轰然洞开,陈平面上却不动声色,迈步上前,在门槛外站定,整了整衣襟,行了个大礼,朗声道:“晚辈陈平,携媒妁之言,备薄礼一份,诚心求娶贵府女郎。望张公不弃,允此婚约。”


    话音清朗,字字分明,街坊邻居围了一圈,听了这番话纷纷点头赞许。


    有人低声嘀咕这穷书生说话还挺有章法的,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张负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扶起陈平,连声说“好好好”,然后亲自拉着他的手跨进中门,低声道,“贤婿,你这回可给老夫长了大脸了!”


    陈平也压低声音回了,“张公,实不相瞒,这钱是跟朋友借的。”


    张负哈哈大笑,笑声比方才还要响亮:“借的好!借的好!能借到钱也是本事!你放心,等成了亲,老夫替你还!加倍还!”


    张负着陈平大步流星地朝正厅走去,嗓门又提高了八度:“来人!上茶!上好茶!”


    正厅里,聘礼担子一字排开,红绸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王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陈平规规矩矩地行礼、呈上礼单、敬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她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在陈平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后生今日这身打扮,比前两天更精神了几分,眉眼间从容不迫的气度,跟珩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媒人在旁边唱礼单,声音抑扬顿挫:“缯帛十匹,米酒十坛,糕点八盒,干肉六束,活雁一对——”


    张负与王夫人正沉浸在欢喜中,厅外廊下传来脚步声,竹帘微动,一道杏粉的身影走了进来。


    张珩跨进正厅,目光在满地的聘礼担子上扫了一圈,又在陈平身上停留了两息,走到他面前。


    陈平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张姑娘。”


    张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你还挺会办事的。”


    陈平当即谦虚地低了低头:“娘子过奖,都是分内之事。”


    “谁是你娘子?”


    陈平从善如流地改口:“张姑娘过奖。”


    张珩目光落在院中那对活蹦乱跳的大雁身上,看了一会儿,陈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主动解释道:“那对大雁是今早从猎户手里买的,挑了最精神的,一路过来还在叫唤。”


    “嗯。”张珩放下茶碗,忽然话锋一转,“那新宅子的匾额还空着。”


    陈平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跳到这个话题上。


    “我想了想,就叫陈府吧。”


    陈平看着张珩,“……陈府?”


    “怎么,不乐意?”


    “不不不,”陈平放下茶碗,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焕发起来,“还有这种好事?娘子真好!”


    张珩:“……不客气。”


    反正房契地契在她名下,名头而已,正好过几天兄长回来了,宅子成了陈府,让他们以为给了人,跟陈平掰扯去,她只要实在的东西。


    “匾额我让周管家去订了,明天就能挂上,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陈平正襟危坐:“娘子请讲。”


    “宅子叫陈府,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你就完了。”


    陈平深感冤枉,“哪有不三不四的人?娘子,我连不二不三的人都不认识。”


    张珩倒是没再追问,目光在满地的聘礼担子上又扫了一遍,“这聘礼钱,借谁的?”


    陈平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碗,“一位好友,魏无知。”


    张珩抬眼看向陈平,目光里多了审视:“魏无知?魏无忌的孙子?”


    “正是。”


    张珩从小在阳武县长大,对这片土地的过往再清楚不过,这里曾是魏国地界,信陵君魏无忌的名字,在魏地百姓口中是神一样的存在。


    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率五国联军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那是魏国最后的高光时刻。虽然信陵君已故去多年,魏国也被大秦所灭,但魏氏后人在此地的声望,依旧不是普通富户能比的。


    即便是阳武首富张负,见了魏家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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