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了一大笔钱,陈伯说完满意地端着灯进了屋,准备把灯放下回自己家去了。陈平坐在门槛上,对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正准备进屋,陈伯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对了,你五天后成亲,咱家拿什么出聘礼?”
陈平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自己的资产:金饼,被没收了。藏书,焚书令之后倒是值不少钱,但那是他的命根子,打死也不能卖。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唯一的财产,就是他自己。
“……哥,”他转过头,面色凝重,“你说,把我自己打包送过去,算不算聘礼?”
屋里沉默了一息,陈伯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你前嫂子当年嫁过来,聘礼好歹还有一匹布、两袋米、三只鸡。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空手套首富?”
“我这叫以身相许。”
“你好不要脸!”
……
王夫人进了女儿房里,“珩儿,你过来。”
张珩正翻竹简,闻言抬头,犹豫了一瞬,还是放下竹简走了过来。
王夫人挥退了婢女,拉着女儿的手在榻边坐下,借着烛光细细端详她的脸。这孩子瘦了,下巴尖了,眼下的青影连粉都遮不住。五次披麻戴孝,五次守灵送葬,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娘,”张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您有什么话就直说。”
王夫人笑了笑,手指轻抚过女儿的手背:“我看那陈平,是个良人。”
张珩没说话,但也没有抽回手。
“长得那般出色,还有那般厚的脸皮,”王夫人话中有笑意,“这世道,脸皮薄的人活不下去,脸皮厚的人才吃得上饭。他穷归穷,但你看他今天在饭桌上,被你大嫂那般刁难,既不恼也不怂,笑吟吟地就把人怼回去了。这份心性,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她顿了顿,“将来未必没有起势的时候,你当他的妻子,陪他读书游学,就算他一时不能出人头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也比孤身一人强啊。”
张珩沉默了很久。“阿娘,你不必为我操心。”
王夫人握紧了她的手。
“他要还是短命,”张珩抬起眼,目光冷淡,“我就自己去墨家,再不入这红尘是非。”
王夫人的手微微一颤。
“省得嫁一个死一个。”
王夫人心口一酸,“我儿何苦自苦?”
张珩点了点头:“我找上盖聂了。”
王夫人一愣:“那个剑圣?”
“嗯,接连死了三个丈夫,爹便想着找个习武之人,身手好的,结果去年我与他师弟才成亲不过两月,他师弟就被仇家杀死,我打听到他在下邳隐居,就去找了他。我说我想学剑为夫报仇,请他收我为徒。”
“他拒绝了?”
“拒绝了,他说我不适合学剑。”张珩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我问为什么,他说我心中无杀意。我说我可以学,他说杀意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然后他就把我请出门了。”
女儿被人拒绝她本该觉得遗憾,但王夫人听到心中无杀意,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下邳城里遇到几个墨家弟子,她们正在招揽人手,见我孤身一人,以为我也是来投奔的。”
张珩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我说我不是来投奔的,我只是路过。她们就拉着我不放,说墨家就缺我这样的人才。”
王夫人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人才?”
张珩顿了顿,“她们说墨家入世救人,需要跟各路诸侯打交道,打打杀杀是手段,但不是目的。墨者之中武夫居多,能舌战诸侯的辩士凤毛麟角,能像鬼谷传人那样靠嘴皮子搅弄风云的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墨家需要我这种吵架从来没输过的人。”
王夫人:“……”
张珩:“娘,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王夫人觉得自个女儿与陈平真是天生一对,老天爷把他俩凑一块儿,分明是怕放他们单独出去祸害别人。
“那你还去墨家吗?”
张珩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看陈平能活多久再说。”
盖聂师弟武功高强又如何?他是活得最久的,还不是没活过两个月。
平均一年成两次亲,她很是厌烦。
第8章 天作之合(八) 魏无知痛心疾首
张珩做事向来利索,新宅子的地契房契到手第二天,她就带着周管家和几个下人开始布置,正堂的中堂画换了一幅青绿山水,书房的两方砚摆上了笔架,花厅的坐垫全换了,后院补了素心兰,连厨下的锅碗瓢盆都按她的意思重新配了。
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张珩站在二进院里,正打量着回廊下新挂的竹帘,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张家那姑娘又要嫁了,第六个!”
“啧啧,前面五个坟头的草都还没长齐呢,这又赶着找下一个,也不怕折寿。”
“什么折寿,她命硬得很,死的是别人不是她。我跟你们说,这叫什么?这叫克夫白虎星转世,谁碰谁死。”
“这回找的是个穷书生,穷得叮当响那种,估计也是活不了几天——”
说话声不大,但院墙不高,一字不漏地飘了进来。几个下人的脸色都变了,周管家眉头紧皱,正要出去呵斥,张珩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她站在原地把话听完,“张福。”
张福从角落里小跑出来,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小的在。”
“都传到我家门口了,去打听打听,是哪一家在嚼舌头。”
张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在阳武县混了二十多年,街坊邻里的熟得很,跑得满头大汗回来了,主要是西街卖陶器的孙家,造谣的是孙家的婆娘和她丈夫,旁边还有几个街坊帮腔。
这群人闲,手里又没什么活,可不就口舌是非多。
张珩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孙家最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张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郎的意思,他又跑了一趟。
孙家的料很好挖,陶器铺子以次充好,把粗陶当细陶卖,去年还被人堵过门。孙家大儿子在县衙当个小吏,孙家老爷子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跟隔壁寡妇不清不楚,被邻居撞见过好几回。
至于那个嘴最碎的孙家婆娘,她亲弟弟偷过邻村的鸡,被人抓住扭送过里正。
张珩听完,随手拿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几张铜钱票子,递给张福。
“去找账房领钱,找县城嘴最碎的说书人,给他双倍的钱。让他带三个徒弟,敲锣打鼓,去孙家门口把刚才你说的事一件一件给我说清楚。声音要大,口齿要清,讲到街坊邻居都出来围观为止。”
张福双手接过钱票子,揣进怀里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女郎,那个说书人要是问是谁雇的他——”
“让他照实说,就说张府女郎赏他的差事。”
她就是让这群人知道她不是好惹的,嘴碎是吗?她敲锣打鼓的雇人去嘴碎。
张福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竖了个大拇指,转身跑没影了。
一个时辰后,西街炸了锅。
说书人老赵头是县里有名的铁嘴,讲起段子来能把死人说活。
他收了双倍的钱,干得格外卖力,不仅带了三个徒弟,还自带了一套锣鼓班子。<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四人在孙家铺子门口一字排开,锣鼓敲得震天响,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老赵头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开了场。
“各位街坊邻居,今日小老儿不讲春秋,不讲战国,单讲一讲咱们阳武县西街孙家的家风故事。这第一回 ,叫‘粗陶细卖,童叟全欺’——”
孙家老爷子正在铺子里算账,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脸都绿了。
他刚要上前理论,老赵头的大徒弟已经接过了话头,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孙家,围观群众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掏出炒豆子边嚼边听。
孙家婆娘从后院冲出来,尖声叫道:“胡说八道!谁让你们来的!滚!都给我滚!”
老赵头啪地一拍醒木,笑眯眯地转向她:“这位娘子莫急,第三回 就是您的专场,叫‘长舌贯日,气吞山河’。您站稳了,小老儿这就要开讲了。”
孙家婆娘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就去捂老赵头的嘴,被两个徒弟笑嘻嘻地拦住了。
老赵头趁机提高了嗓门,把她亲弟弟偷鸡被扭送里正的旧事讲得活灵活现,连鸡的毛色和失主的骂人话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整条西街的人几乎全出来围观了,连隔壁街卖炊饼的大婶都关了铺子跑来看热闹。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大声叫好,还有人隔着人群朝孙家老爷子喊:“孙老丈,隔壁寡妇最近还好吧?”
孙家老爷子听到这话,连铺子门都顾不上关,捂着脸就往门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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